奔雷鸡虽然叫鸡，撞起人来更像一面长了翅膀的墙。
叼走暂录牌的那只冲在最前面，鸡喙边挂着木绳，两片翅膀电光乱跳。顾小跑刚追出传功院，它已经撞翻三只水桶，踩过一张晒药席，带着整群鸡冲向兽苑外门。
“拦住！”兽苑弟子在后面嘶声大喊，“下面是外门住处！”
顾小跑握着木剑，脚步反而停了半瞬。
前方不止一只鸡。
三十多只奔雷鸡挤在窄道上，赤红鸡冠全亮着火色。叼牌子的首鸡腹中丹气乱窜，每叫一声，整群奔雷鸡的雷羽便跟着炸亮一层。谁若只盯着吞丹的那一只，剩下鸡群便会受它惊动，从两边冲下山。
“火灵儿，别往正面放火！”秦小满已经赶到，“它们吃的是赤阳草丹渣！”
火灵儿掌中本已腾起火球，闻言硬生生攥灭。热气从指缝冲出，烫得她昨夜裂开的虎口又红了一圈。
“不用你提醒，我炼的！”
“这句话听着不像功劳。”顾小跑说。
“闭嘴，拿你的牌！”
最前那只奔雷鸡已逼近山门。顾小跑左手提剑，斜着切入鸡群。木剑还没碰到鸡腿，一只翅膀横拍过来。
他举剑格挡。
啪！
木剑被拍得弯成月牙。细小电光顺着剑身窜上手臂，顾小跑半边肩膀当场麻了，整个人滚进路旁草沟。
鸡群从他身边轰隆而过。
老白在黑玉里道：“你拿练功木剑挡雷羽，是嫌右手伤得不够齐？”
顾小跑用左肘撑起身：“你有空说，没空帮？”
“本座现在最大的本事就是提醒你疼。”
“已经感觉到了。”
十几片红花从他头顶掠过。
张浩然踏剑追来，袖中飞花结成两道弧刃，贴着鸡群两侧落下。花刃没有斩向鸡身，只在山道上割出两排浅痕。冲到边缘的奔雷鸡被金气惊得回头，鸡群重新挤向中间。
“把下面让开！”张浩然喝道，“花拦不住太久！”
他的花术确实会受风影响，可真正压低时，每一片边缘都能切开青砖。顾小跑第一次看清，张浩然带花出门，不只是为了好看。
也就在这时，鸡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哭喊。
“师兄！”
一名年纪不大的兽苑弟子被断裂栅栏压在路边。他方才想关外门，半截木栏被鸡群撞飞，一头压住小腿。最前面的鸡已经过去，后面十几只正在朝他涌来。
叼牌子的奔雷鸡就在三丈外。
它绕过张浩然的花线，直奔通往灵果园的岔路。顾小跑若现在追，还有机会在它钻进林子前拿回木牌。
兽苑小弟子抬头时，脸上全是灰，双手还死死抱着一只受伤的小鸡崽。
顾小跑转身扑向木栏。
“先救人！”
他把弯掉的木剑插进栏下，用肩膀压住剑柄。木栏只抬起一线，底下那条腿仍拔不出来。
奔雷鸡群已经逼近。
张浩然看见他转身，半空花刃随即改向。原本追着叼牌鸡的六片红花猛地折回，在小弟子面前旋成一道花墙。
第一只奔雷鸡撞上去。
砰！
三片花当场碎开，赤红花屑被雷光烧成黑点。张浩然脚下飞剑一沉，脸色也白了一瞬。
“顾小跑！”他咬牙道，“你最好快些！”
“我也想！”
顾小跑右手有伤，左肩又被电得发麻。他索性跪进泥里，把背顶到木栏下方，一点点向上扛。
“火灵儿，烧左头！”秦小满喊。
火灵儿从侧面冲来，掌中火压得只剩指宽一线。火线贴着木栏被泥泡烂的一头切过，没有碰到小弟子的衣服。
秦小满水带同时缠住另一端，猛地向上提。
咔嚓！
木栏断开。
顾小跑抱住兽苑弟子的腰，把人从下面拖出。对方怀里的小鸡崽受惊乱啄，一口啄在他下巴上。
“你救的东西挺懂感恩。”顾小跑疼得倒吸凉气。
兽苑弟子眼泪还挂着：“它翅膀折了。”
“先保住你的腿，再管它的翅膀。”
他将人推给秦小满，自己转身时，第二拨奔雷鸡已撞破花墙。
张浩然后退半步，袖里剩下的红花全数飞出。火灵儿没有放大火，只一脚踏碎路边灵炭盆，鞋底热浪贴地卷开。秦小满的水带从另一侧横扫，水火没有正撞，而是一热一凉逼住鸡群两翼。
中间仍有三只冲出。
顾小跑木剑已弯，右掌不能用力。他看见地上那半截湿木栏，俯身将它抱起，横在腰前。
第一只鸡撞上来。
巨力透过木栏压进胸口，顾小跑脚底在泥里拖出两道深沟。他丹田里那点水气本能地往左手涌，才出一寸，胸前五条狭窄气路便一起发疼。
他没有再催。
一丝水气不够挡鸡，硬催只会先把自己撞倒。
顾小跑把木栏往下一压，身体顺势侧开。奔雷鸡的胸口擦着栏杆滑过，失了方向，一头扎进秦小满刚铺开的浅水里。
火灵儿从旁一脚踢在鸡屁股上。
肥鸡翻进兽苑弟子撒开的厚网，挣得电光乱闪。
第二只鸡扑来时，顾小跑来不及起身。张浩然的一片残花从他耳边飞过，削断鸡爪拖着的栅条。栅条落地，仍绕在两只鸡爪上的绳圈被它一压，奔雷鸡迈不开腿，轰然摔倒。
第三只则被火灵儿和秦小满一热一冷逼回网口。
兽苑的成年弟子终于从另一边赶到。他们张开三面缚兽网，符光从网绳上亮起，将剩余鸡群一层层收住。
山道上的闷雷声渐渐停了。
顾小跑坐在泥里，左臂还在发麻，右掌白布也渗出血。
秦小满先把受伤的小弟子抱到平地，确认腿骨没断，才回头瞪他：“你是不是又动气了？”
“动了一点。”
“胸口疼不疼？”
“一点。”
“一点是多少？”
“比被鸡啄下巴轻。”
秦小满抬手按住他胸前。脉息乱，却没有新裂。她这才松开眉头，又将一粒药塞进他嘴里。
“记账。”顾小跑含糊道。
“你很有自觉。”
张浩然落到旁边，低头清点掌中残花。十几片花损了五片，最好看的那三片全被鸡烧黑。
顾小跑看着他：“张师兄，多谢。”
张浩然把焦花收进袋里：“我只是不想两块灵石输给一只鸡。”
“那我的牌呢？”
张浩然脸色一沉。
众人同时望向灵果园。
叼着暂录牌的奔雷鸡早没了影子，只在岔路泥地留下一串焦黑脚印。
火灵儿站起身：“追。”
秦小满却先指了指受伤弟子：“把人送回药房。”
顾小跑已经弯腰背起对方：“一起走。兽苑安稳了再追，牌子不会比人多长一条命。”
那名小弟子趴在他背上，仍抱着断翅鸡崽。他哭声停了，手却一直在抖。
“师兄，你的牌丢了，会被赶走吗？”
“有可能。”
“那你为什么先救我？”
顾小跑走了两步，笑道：“因为牌子上写的是活人一名。总不能为了拿回它，先装作没看见一个活人。”
张浩然跟在后面，闻言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装着两块灵石的小袋系得更紧了一点。
将伤员交给药房后，顾小跑、秦小满、火灵儿与张浩然沿焦黑脚印进入灵果园。
园中弥漫着淡淡甜香。成排灵树结着赤红果实，每一颗都罩着薄薄灵光。木牌上写得清楚：赤元果一颗三十块下品灵石，擅自损伤，照价赔偿。
顾小跑还没来得及算自己要替张浩然擦多少把剑，林中先响起“咔嚓”一声。
叼牌子的奔雷鸡站在最深处一棵果树下，嘴里已经没有木牌。
它正低头猛啄一颗落地赤元果。
顾小跑的暂录牌被一根黑藤缠住，吊在树梢。黑藤从赤元果裂口里钻出，细根正往整棵树皮下爬。
奔雷鸡又啄一口。
果肉里涌出一团米粒大的黑虫。
虫群见光便散，顺着树根钻向四面八方。
火灵儿掌中火光刚亮，秦小满立刻按住她手腕：“不能烧。整片果园的木气都连着。”
张浩然的花刃悬在半空，也没有落下。
顾小跑看着树梢的暂录牌，又看向已经爬过脚边的黑虫。
鸡是追到了。
真正会吃掉三百块、三千块，甚至整座果园的东西，才刚从果子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