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顾小跑不常出门了。
姚荆给那只漏水囊换了个塞口，收了他几枚铜钱，顺口问起那位用剑的姑娘。顾小跑说还没回来，拎着水囊走出摊棚，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没再往谷口望。
屋里比外头暖。
他把窗缝塞好，留一条换气的地方，玄水石摆到身侧，土灵砂与药液也各自收稳。地上那几块垫桌的碎木被他挪走，腾出一片能坐能躺的地方，饭碗只留一只。
顾小雨看见，问是不是这回要关久些。
“嗯。”
“门从里面别堵死。”
顾小跑嫌她说得像自己要埋在里头，刚想逗一句，见她蹲下试门轴，便把那句话咽了，替她扶住门扇。妹妹修好门，回头看了一眼他屋里摆的东西，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坐下，只说要吃饭就敲墙。
他答应了。
到了晚上，顾小跑盘腿坐好，万象刀却还斜靠在床脚。他伸手够了一次，没够着，便起身将它搬到坐垫旁，握住刀柄，送入一点灵力。
唐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来。
“今天不走了？”
“不走。以后有一阵子也不走。”
“多久？”
“不知道。”
刀里静了片刻，顾小跑等着它说不想待在屋里，唐铁却问窗开不开。他说留了一道缝，能透气，也能听见院里动静。
“那放你手边。”唐铁说，“别压床底。”
顾小跑将刀横在膝旁，刀柄朝自己，伸手便能碰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将衣襟里的黑玉取出，搁在掌心。玉上的裂纹仍旧很深，边角硌着手指，摸着没有刀那样顺。
“老白。”
玉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
“我得关一阵子。没空天天跟你贫。”
“谁盼着听你贫。”
顾小跑笑了一下。老白的声音比前几年有些底气，却仍轻，像隔着很远的一层墙。他想问玉要不要也拿到外头晒晒，话没出口，老白已道：“你自己坐得住就行。别坐半天，又想去哪儿捞东西。”
“这回捞够了。”
“够不够，过日子才知道。”
那声音低下去，没再教他怎么练。顾小跑把玉贴身放回，手离开衣襟时，摸到了内甲边上的缝线。蛟皮硌着的一处，姚荆后来替他缝软了，如今坐久了也不顶胸。
他闭上眼。
从丹田升起的水气很细，走到腕间才渐渐充实。玄水石里的凉润渗入掌心，和他自己修出的那一股碰到一起，没有当日蛟潭里的狂猛，却沉得多，像抱着一件看起来不大的重物。
顾小跑没有让它抢着冲进其余几条经脉。
他守着这一口气，肩背慢慢松下来。屋外锅铲响过，火灵儿在叫谁别把生肉切得那么厚，张浩然说薄了吃不着，惹来顾小雨一声笑。那些声音透过窗，隔了一会儿便远了。
他睁眼时，腿麻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饭已经放到门外，热气淡了。他将碗端进来，坐在原处吃，吃完敲了两下墙，说碗放门边，里头立刻敲回来两下，像有人早就在等。
这样的夜晚过了许多。
玄水石一角由蓝灰变得发白，药瓶里的液面也慢慢低下去。顾小跑的水脉稳得更快，土脉其次，木气却来得迟，有时他等了很久，身体里那点细弱的生机才肯缓缓向前。
他会烦。
最烦的时候，窗外有人御剑掠过，剑光从那条缝里一闪便没了。他看不见是什么人，只觉得外面人人都走得比自己快，火灵儿练枪的动静响到一半停住，大概也要去别处试枪了。
他把手从石上拿开，坐着发呆。
桌角压着冷月的信，只有半页。顾小跑想再翻一遍，又怕自己看了更坐不住，索性起身活动腿脚，走到门边，刚把手搭上门闩，听见外头有人在剁木头。
孟秋白正将一块坏椅板削平。
她没抬头，问他要不要椅子。
“我那把还没坏。”
“这把给我自己的。”
她手下很快，木屑落了一膝，削到一处歪了，皱眉停住，换了个方向。顾小跑看她磨了半天，也没把那块板做得十分齐整，忽然没那么着急了。
他回屋去，把门带上。
雪落了一回，又化掉。秦小满隔着窗问他胸口可还有不舒服，他说没有了，连按下去都不疼。她让他伸手出来，摸了摸脉，又看脸色，才把一碗热饭塞到他手里。
碗底有两个煎得发黄的蛋。
顾小跑端着没吃，隔窗问谁的。
“我的。”秦小满说。
“那我吃了？”
“端给你，不是让你数。”
他拿筷子夹起一个，伸出窗外。秦小满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见蛋边上沾着一点饭，嘴唇动了动，还是凑过来咬了一口。
顾小跑把剩下半个吃了。
她走以后，他靠在窗旁坐了一会儿，直到碗里的饭也吃净，才把窗重新掩好。屋里没什么漂亮的光，刀是刀，石头是石头，药瓶还带着一股苦味，他却又能把腿盘住了。
春雨落下来的那夜，他终于把自己练烦了。
雨下得不大，沿瓦缝滴下来，在门前敲出一串细响。顾小跑坐了大半夜，丹田里的灵液比刚进中期时厚了许多。水气走过经脉，没有散在腕间，回到腹内时，连着腰后都暖起来。
接着是金气。
细锐的凉意穿过肩臂，他手指轻轻一蜷，指尖前头凝出一点金光，很快又收回去。土气往下沉，压着双膝的那股重量渐渐稳住，不再叫他绷着背硬撑。
顾小跑睫毛动了一下。
木气仍慢。
它从他最细弱的那条经脉里一点点抬起，走到胸前便像要停住。他等得额头出了汗，喉结滚动，很想把旁边充盈的水气一齐推过去，手指已经不自觉攥紧。
他松开手，掌心按回膝上。
刚进中期那阵子，他也以为五路气息能照着溪边救柳长生时的样子再走一遍。真坐到屋里，木气仍旧慢，火气有时抢到前头，想把它们都推快，胸口便闷得睡不着。他松开手，让那点木气自己往前。
木气终于越了过去。火气随后升起，暖过冰冷的指节。五条路依次走完，仍各有宽窄、各有迟速，回到丹田时却没有谁把谁挤出去。
顾小跑睁开眼，握住身旁的万象刀，试着把金气送到刃口。金光才亮，他收手换土；沉沉的土劲落到刀背，又随着手腕一转让给水。刀身上水光轻轻一晃，转入木气时慢了许多，他等得额头冒汗，最后那点火才从刀尖透出来，把半尺外的雨丝映得发红。
没有一刀横扫五行，也没有忽然多出一个境界。他将刀放回膝旁，忍不住又拿起来，从头走了一遍。这一回木气仍然拖后腿，却不再让他疼得必须停手。
屋外没有雷，只有雨落在檐下。他想跳起来开门，又怕方才那股气散掉，只得重新坐稳，把手指上的火光压下去。
天亮了，院里有人走过。
顾小跑仍坐着，坐到窗外光影从左边移到右边，才慢慢站起身。两条腿有些发酸，脚落到地面时，丹田中的气息顺着他的动作自然沉下，肩臂却轻。
他开了门。
火灵儿正抬枪去拨檐下挂着的一条湿布，看见他，枪停在半空。她盯着他片刻，将枪收回身侧，忽然笑起来。
“能连着用了？”
顾小跑点头。
她把枪往墙上一靠，几步走上来，要他提刀试给自己看。顾小跑只将刃口转出一线水光，又收回鞘里：“昨夜试了两回，手还酸。”火灵儿不肯信，握住他的手腕捏了捏，屋里的顾小雨已经跑到门口，秦小满也从灶边探出头。
顾小跑伸出两只手，任妹妹摸了摸他的手臂。
“疼不疼？”顾小雨问。
他还没来得及答，火灵儿已替他拍开那只手：“别把他当成刚出炉的馒头。”
孟秋白倚着门，笑得很轻，仍问了一句饿不饿。
顾小跑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
灶里水正开，顾小雨把原本预备早上吃的面全下了。面捞出来，比他的碗还高，火灵儿将一个蛋放到上头，秦小满端来汤，让他别一口全塞。
他尝了一口，热得烫舌，仍吃得很快。
顾小雨坐在旁边，看着他道：“你三十了。”
顾小跑愣了一下。
她拿筷子敲了敲他碗边：“前阵子你关着门，我们就在外头吃了。这碗补给你。”
他低下头，看那一大碗面，夹起一筷子，迟迟没送进嘴里。妹妹又催，火灵儿说再不吃要坨了，他才低头咬住面，连汤一起喝下去。
严教习从院外回来，听说他能将五路气息接续着用，伸手在他肩上压了一下。
顾小跑肩背本能绷住，土气沉入双脚，凳脚在泥地上陷了浅浅一点，人却没有歪。严教习松手，看了看地面，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再说。”
顾小跑把碗端得高了些，望着面前这一桌人，忽然想起溪边那个被半张破网绊住的雨天。那时他只顾着喘气，连自己到了中期都没来得及好好高兴。今天妹妹补的面放在面前，热气熏得眼前有些模糊，他反倒不着急吃完了。
火灵儿点了点他的碗：“三十岁的顾前辈，面再不吃就坨了。”
“你刚才还想看刀。”
“吃完再看。别拿饭碗练五行。”
他低头吸了一口面，烫得直吸气，还是笑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