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药那日回到屋里，顾小跑将万象刀擦干净，没收进鞘，握着柄坐在窗边。唐铁过了很久才问他：“刚才为什么不撒手？”
“舍不得。”
“刀没了还能找。”
“我知道。”
唐铁听他这样说，反倒不出声了。顾小跑把刀往膝上放稳，右腕的药布顶住柄尾，挪了挪手，仍握在原来的地方。窗外有人提水走过，他跟着脚步抬起头。等那人走远，唐铁才道：“下回真抽不出来，先走。”
顾小跑应了一声。这一次没有拿玩笑挡过去。
腕伤养好时，星台上的雪化尽了。秦小满替他拆下最后一圈药布，把他总爱去挠的新皮拍红了一小块。顾小跑叫屈，她把他的手翻过去，叫他自己看掌根那道浅疤。
“刀能磨，手长不回来。”
“我下回松手。”他说得很轻。
秦小满望着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收好药箱，第二日去了回春院。院里有病人，她不能为了守着他结丹，把那边都推给师妹。走前她留下药札，叫他不舒服就传信，别等到疼得直不起腰才想起她。
凝丹玉露分成几份，顾小跑自己的那份封在厚壁玉瓶里。他把瓶子放在万象刀旁，几次伸手，最后都只取了玄水石。石头白了大半，剩下的凉意不多；星泉边也不再有初来时那么厚的灵气。他并非不想快，只是五路灵液才刚被他养得能一同进退，火一急，木便跟不上。
他们又在星台过了几个春秋。
顾小雨把石屋外的旧阵改得更适合挡山风，不必哥哥在场也能修补；孟秋白去了两趟南边，带回的不是宝物，是她自己种成的藤种。冷月隔一年才来住几日，旧剑换了柄，刃上的那道磨痕仍在。火灵儿有时一走就是几个月，回来先把赤霄枪往门边一靠，再问灶上有没有吃的。
顾小跑三十六岁那年，把分给自己的玉露分成两小瓶，第一次带进静室。
石门开时，他的头发已经长过肩。火灵儿坐在对面削梨，听见门响便站起来，梨滚进泥里也没顾上捡。
“成了？”
顾小跑摇头，扶着门框坐到石阶上。他看见她手里还攥着小刀，便伸手指那颗梨：“我的呢？”
火灵儿拾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他。他咬得太急，凉得半边脸直皱，咀嚼也牵着胸口疼。
关里的前半个月，他用去其中一瓶，真以为自己快摸着金丹了。五路灵液收紧，丹田中央隐隐有了圆影；火气忽然高起，水气被逼得漫开，他便想把留下的另一瓶也喝了，硬将那两路压住。瓶塞已经拔开，药气触到唇边时，胸前细弱的木脉却猛地一扯。
他把药瓶放远，手抖得塞子都没塞正。那点将成未成的圆影慢慢散了，疼得他在石室里多坐了二十多日，才敢开门。
秦小满收到信赶来，为他下针，叫他至少两个月别握刀。顾小跑原想说养半月就好，抬眼看见她袖口那片洗不掉的药黄，改问：“会不会把后来也伤了？”
“你收得及时。”她摸过脉，才说，“能再练，不能明天就练。”
他点了头，将手交给她。针落下时，他的腹部因疼痛缩了一下，她停手等他把气喘匀，没有催。
娘的信跟着药箱一起来。爹蹲在菜地里，起来要扶墙，娘写完又添一句，说他偏不服老，还同邻家比谁挖的萝卜多。顾小跑把那页纸反复看了几遍，忽然记不起上次回家时爹站起身有没有扶过门框。
“我想回家养。”他说。
秦小满收着针：“院里还有两个病人。我交代好用药，过几日陪你走。”
回家那晚，爹没有问他离金丹差了多少。顾小跑自己说没结成，腹里还疼，暂时不能练刀。爹听完，把一碟肉往他面前挪。
“还练得回去？”
“能。”
“那先吃。”
顾小跑本来备了许多解释，听完只好夹肉。饭后爹要去院里收豆种，他跟着出去，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父子俩各挑一筐，爹挑得慢，他挑得快，才挑半盆，爹便嫌他把瘪豆留下太多。
顾小跑把那些豆子倒回去，重新挑。秦小满从隔壁看完腿伤回来，药箱没地方放，他抬腿让出凳边一角。她瞧了瞧父子俩的豆盆，没有插手，坐下记自己的药。
他在家里养过一整个冬天。爹拿重东西仍会喘，药只能让夜里好睡一些，不能把那些年挑水下田的劳累抹去。顾小跑把煎法问了两遍，爹嫌他守着药罐，比病人还像病人，赶他出去晒太阳。临走时，爹给他装了几小包豆种，说山上有土就种些，不值钱，长出来能吃。
顾小跑走到路口又折回，抱了抱他。爹嘴里骂他这么大了，手却慢慢按在他背上。秦小满在路边等着，没有催。
回山后，顾小跑花了两年多，才敢重新把五路灵液往一处收。他没再把玉露当作推开最后一层门的蛮力：木脉最慢，就由它先走；火气冲得太高，他便停下，当天不再继续。秦小满在回春院行医，往返的信有时隔着整季，药札里会夹一句别忘了种豆，他回信总说种了，却不好意思告诉她第一茬被大黄刨出了半垄。
星台石阶被风磨得更低，石屋换过两次瓦。火灵儿与冷月各自走了长路，回来时带的是新的枪茧与剑伤，不是陪他熬关的证明。顾小雨不再每回都问哥哥什么时候出门，自己主持了两处小阵，忙起来连他留的饭也顾不上吃。顾小跑学会了照她的办法，把饭搁在阵房门外，不进去指点。
三十九岁那年初秋，他再进静室，只带当年留下的那半份玉露。
外头正下小雨，水顺着瓦缝滴进石槽。他听了半夜，木气从胸前最细的经脉慢慢走过，金、土、水、火没有抢在前头。五路灵液各自收紧，旧伤处发酸，他低头看见玉瓶，手伸过去又停住。先前那回他把第二份药放远，这一回瓶里本就只剩该给他的量。
他拔塞，喝下一口。
药力落进腹内，火气猛地抬头。他背上汗湿透，指甲掐进掌心，想起爹在门口问他还练不练得回去，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拳。胸前木气仍走得慢，却稳稳地往前。顾小跑把呼吸放长，一直等到最后一丝木气回到丹田，才让收拢的灵液向中央靠近。
石室里响起极轻的一声，像有人用指节碰了碰空碗。
丹田中的灵液凝住，成了一颗小小的金丹。它并不圆满得能替他做任何事；五路灵力依旧有快慢，万象刀仍要他自己挥。但先前总漏空的地方，终于有了能承住它们的东西。
顾小跑坐了很久，起身时腿软，扶着墙才站稳。门外已经放着饭，是小雨送来的，碗底压了一只蛋。她这次没有敲墙，大概以为他仍在关里。
他把石门推开，先看见秦小满。她从回春院回来，药箱放在脚边，显然刚到不久。顾小跑张口，声音却哑得厉害：“小满。”
她走近，伸手搭住他的腕，探到那股厚而稳的灵息，手指停了一下。
“真成了。”
顾小跑把她抱进怀里。这些年憋着的委屈、怕、嫉妒别人走得快的那一点难堪，此刻都没法讲得漂亮。他在她肩边笑，笑了一声又怕自己哭出来，索性把脸埋得更深。秦小满一只手还在他腕上，另一只手慢慢抱住他的背。
火灵儿听见声音冲出屋，赤霄枪差点磕到门框。顾小雨从阵房探头，手里的笔还没搁下。孟秋白抱着刚剪回的藤枝过来，看见那碗早凉了的饭，转身去灶上添火。
顾小跑总算松开秦小满，握住万象刀。唐铁被他吵醒，正要问又钻了什么炉子，刀身便接到一缕新灵力。
他没在院里乱挥，走到台外那块练刀的青石前，等火灵儿把还站在旁边的小雨拉开，才横刀斩下。刃上的水光越过石面，金劲落进旧裂纹，石块从中分开，没有把周围的瓦也卷进去。
顾小跑望着那道新痕，呼吸还急，脸上的笑却半点没收。
“这回呢？”他问唐铁。
刀里安静了片刻。
“银边别磕了。”唐铁说。
火灵儿在后头喊他先吃饭。他把刀收入鞘中，转身时还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秦小满把凉饭拿去换热的，小雨则站在他身边，忽然说等下次回家，她来告诉爹娘。
“我自己也能说。”
“你一高兴，半句话都讲不清。”
顾小跑想辩，摸了摸碗沿，发现她说得有些对。他提着刀跟妹妹进屋，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看那块裂开的青石，笑得像刚捡了两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