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泰軍已滅，林沖收拾心情，命大軍進城。
接下來，他準備以逸待勞，等等看那李乾順會作何反應。
是率大軍前來奪回靈州，還是會在韋州守城？
風雪愈下愈大，靈州道韋州的官道上，幾十名西夏騎兵正冒著風雪向韋州疾馳而去。
他們這隊人馬是幕阿埋出城之前特意派出向李乾順報信的。
在風雪中走了一日，這支隊伍先是撞上了靜塞軍。
李乾順命靜塞軍先自己一步前往靈州和幕阿埋匯合，他率大軍稍後就到。
當靜塞軍都統得知靈州已失，保泰軍全軍覆沒的消息，好像听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就算不敵，靈州也不至于一日便失。
可他一連問了幾遍，這才確認靈州真的已經沒了。
靜塞軍都統當即下令全軍就地駐扎，同時又加派一些人手，疾馳向後方的李乾順請旨，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靜塞軍的實力和保泰軍差相仿佛，就連幕阿埋都不是大晟軍的對手，他率領靜塞軍繼續去靈州，那不是給大晟軍送人頭麼。
若不是有旨意在身，他都想立刻下令轉回韋州。
韋州。
大雪的確嚴重拖慢了李乾順的速度。
天地間盡是茫茫一白，朔風卷著碎雪撲打窗欞，簌簌聲響不絕于耳。
前路積雪封道，車馬難行，行軍進度徹底被大雪阻滯，李乾順無奈停駐此處，靜待雪霽路開，再奔赴靈州。
相較室外的酷寒凜冽，署衙內堂卻是一派溫潤暖意。
屋中地龍燒得正旺，正中一只鎏金獸炭盆里，銀絲碳靜靜燃著，不見明火灼灼，只泛著一層柔和內斂的赤紅暖芒。
細密的炭絲蓬松通透，燃燒時無煙無塵，唯有縷縷溫煦熱氣緩緩騰升，漫過梁柱、拂過窗紗，驅散了室中所有陰寒。
周遭空氣溫潤干燥，全然沒有冬日風雪天的濕冷侵骨，連窗紙縫隙滲入的絲絲寒氣，都被這暖意層層阻隔。
案上已擺好午膳，一鼎溫熱的粟米羹浮著薄潤熱氣，羹湯熬得綿密軟糯，暖香裊裊；一碟炙得焦香的羊肉，油脂豐盈，香氣醇厚，去腥提鮮的佐料恰到好處；旁邊配著一碟腌漬脆嫩的小菜，解膩爽口，幾樣粗簡卻溫熱十足的吃食，足以慰藉風雪途中的奔波勞頓。
李乾順身著素色常服，未著戎裝，少了幾分行軍的凌厲肅殺，多了幾分沉靜內斂。陪他用膳的是王城六軍的主要將領還有隨行官員。
他端坐案前，身姿挺拔依舊，未有半分慵懶松弛。
指尖捏著溫潤的白玉湯匙，緩緩舀起一勺粟米羹，入口溫熱綿長，暖意順著喉間沉落腹中，慢慢淌遍四肢百骸，稍稍撫平了連日趕路的疲憊，也淡去了前路滯留的煩悶。
炭盆中的銀絲炭依舊靜靜燃燒，暖光映在他眉眼之間，沖淡了幾分眼底的沉郁。
“陛下，保泰軍有人求見！”禁衛統領入內稟報。
正在吃午膳的李乾順蹙眉道︰“不是告訴幕阿埋，朕不日即將抵達靈州，這幾日大雪封路，朕難道還能冒雪前行，再說靜塞軍應該快到靈州了。緣何又派人來催？罷了，去將人帶進來。”
那統領領命而去，不多時，兩名軍士被帶了進來。
一人是保泰軍的，一人是靜塞軍的。
看見這保泰軍的軍士渾身積雪，李乾順的心氣稍平，同時也很疑惑，怎麼靜塞軍的偏將也跟著來了？
正欲開口相詢，那保泰軍軍士已經單膝跪地，雙眼含淚稟報道︰“保泰軍副將阿靈台叩見陛下，陛下，靈州沒了！”
一語落地，如同驚雷炸響在韋州署衙之內。
屋內原本靜謐的暖意瞬間蕩然無存，李乾順握著玉筷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精致的象牙筷硬生生被攥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他臉上的慵懶與從容盡數褪去，眉宇間瞬間覆上一層帝王凜冽的寒霜，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眸，此刻死死盯著跪地的軍士，布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與滔天怒意。
李乾順霍然起身帶著怒意喝問道︰“你說什麼？”
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渾身僵硬。
阿靈台渾身顫抖，積雪順著破敗的甲片不斷滴落，在地面暈開一片濕冷的水痕。
他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聲音哽咽且絕望︰“陛下！靈州城破了！都統軍大人率我保泰全軍突襲，幕阿埋將軍戰死沙場，無一人幸免！大晟軍已入主靈州！”
轟！
李乾順猛地站回身，將餐桌掀翻，精致的瓷碗、湯盞盡數墜落地面，碎裂成片，滾燙的湯水潑灑一地。
“一派胡言！”
他厲聲怒斥，胸膛劇烈起伏，難以平復心中的驚怒，“靈州城高牆厚，糧草充盈，幕阿埋麾下數萬保泰軍駐守，固若金湯！朕不過遲行兩日，風雪阻隔路程，大晟軍怎可能一日破城？！”
在他的預想之中，即便大晟軍戰力強橫，猛攻靈州，幕阿埋依托堅城固守，堅守十日半月絕非難事。
屆時他親率大軍抵達，內外夾擊，非但能解靈州之圍，更能重創來敵，一舉穩固西夏東線防線。
他從未想過，靈州會在短短一日之內便被破。
跪地的阿靈台痛哭出聲︰“陛下，末將不敢欺瞞！大晟軍先是用他們的火炮不間斷的轟擊我軍，我們準備了很久的床弩都被炸毀，而且那牛皮盾壓根就擋不住火炮的威力。當時如果繼續選擇堅守，我們就只有被生生炸死的份。幕都統萬般無奈之下，只能率軍開城出擊，可敵軍有七萬精銳，半日鏖戰，都統軍戰死、我保泰軍全軍覆沒！幕都統出擊前吩咐末將，若他戰死便立刻將消息稟報陛下！”
接著，阿靈台哽咽道︰“陛下，幕都統說，他對不起大夏、有負于陛下，只有以命恕罪了，然那大晟戰力非凡，讓陛下早做應對！”
說罷，阿靈台重重叩首，哽咽不止。
署衙之內，所有西夏文武盡皆默然，人人面色慘白，心頭沉甸甸的。
靈州是西夏東線咽喉，是屏障韋州、護衛腹地的重中之重，靈州一失，等于大晟軍一把尖刀直直刺入西夏腹地，門戶大開，再無天險可守。
李乾順踉蹌半步，硬生生穩住身形，眼底的震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可怖的冷寂。
他死死攥緊拳頭，寒風吹開他的袍角，刺骨的冷意浸透全身，卻不及他心中寒意分毫。
他深知，此刻暴怒無用，追責無用，戰局已定，唯有冷靜方能破局。
“幕阿埋無能，喪師失地，枉負朕托！”李乾順冷聲吐出一句，語氣冰冷刺骨。可斥責過後，便是無盡的棘手。
他看向同行而來的靜塞軍副將問道︰“靜塞軍如今行至何處了？”
那副將小心翼翼的回稟道︰“陛下，我靜塞軍再有兩日便能抵達靈州，都統得知靈州已失，便下令當道駐扎，嚴防那大晟軍乘勝追擊，同時都統命末將前來請旨，接下來該如何做？”
靜塞軍與保泰軍戰力相當，是西夏為數不多的精銳主力。連坐擁堅城、兵力充足的保泰軍都一日潰敗，野外行軍、無險可守的靜塞軍，若是貿然挺進靈州，直面大勝之後士氣正盛的林沖大軍，結局可想而知，無異于羊入虎口，白白送死。
進，是必死之局，全軍覆沒；退，擅自撤軍，棄援靈州，乃是抗旨不遵的重罪，且會徹底動搖軍心，讓西夏防線徹底崩盤。
靜塞軍都統的遲疑，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權衡。
李乾順閉上雙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所有的焦躁與怒火。
眼下風雪漫天，道路泥濘難行，士卒疲敝，糧草轉運艱難。若是強行驅兵去領周，與以逸待勞的大晟軍決戰，勝算太小，西夏也將徹底喪失翻盤之力。
可若是不戰、直接退守韋州，便等同于徹底放棄靈州疆域，任由大晟軍站穩腳跟，日後再想收復，難如登天，更會重創舉國士氣，動搖國本。
他此番御駕親征還沒見到敵人，已然陷入兩難之地。
風雪依舊在窗外瘋狂肆虐，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仿佛將整座韋州都籠罩在絕境之中。
良久，李乾順緩緩開口︰“傳朕旨意。”
“令靜塞軍即刻回轉韋州！”
“傳令全軍，即刻整頓兵馬，加固韋州城防，修繕城牆、備足滾木擂石、囤積糧草箭矢！”
“遵旨！”
那靜塞軍副將仿佛松了一口氣，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