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晓雾薄薄笼着庭院。
庭前梧桐叶片的边缘已经晕开一圈淡淡的金黄，不知不觉间，盛夏已经悄然结束。
演武场中，林冲冲手提长枪，先静立调匀气息，随后沉腰扎下马步。枪尖破雾，唰的一声划破晨空。
扎、刺、撩、拨、扫、挑，一招一式沉稳有力。
枪杆旋动，带起阵阵风声，吹得阶前衰草俯仰翻飞。
枪影起落，时而如毒蛇吐信，迅疾凌厉；时而如山岳矗立，稳不可撼。
脚步进退转折，踏碎地上露水，溅起点点湿痕。一套枪法从头使到收势，最后矛杆拄地，立定身形。
一套枪法练过，东边天际泛出淡红。
用院中备好的清水冲洗过后，林冲神清气爽的换上衣衫，来到花厅。
桌上早已备好了丰盛的早餐。
正在窃窃私语的三女见林冲来了，立时闭口不言，林娘子俏脸带着羞怒的红晕，狠狠白了扈三娘和赵福金一眼，没想到昨夜一时疏忽竟被这两人听了墙角去。
林冲落座之后，一口一个小笼包，一边吃一边问道：“我脸上是有花吗，你们都不吃看着我做什么？”
林娘子闭口不言，赵福金心不在焉的搅动着碗中汤羹。
“夫君，我和云笙妹妹是真没意见，你当真不考虑纳妃？”最终还是扈三娘忍不了了，直截了当的问道。
林冲继续吃着早餐，漫不经心的回道：“当然不考虑啊，有你们三已经是我的福气了，我很知足。话说你们三为什么忽然起了这个心思？”
林娘子闻言，生怕扈三娘将真相说出去，连忙打断道：“就是临时起意，既然夫君暂时没有这个想法，那就不提了，快吃吧，夫君不还说今日有一堆事要处理！”
林冲心中蹊跷，不过既然林娘子不肯说，他也不勉强。
有些时候太过较真反而伤了夫妻间的和气，她们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他低头继续低头猛吃，片刻功夫，林冲便用完了早膳。
他吃饱了准备上班，三女也是起身相送，林冲忽然坏笑道：“三位夫人，等我回来，既然你们嫌孩子太少，最近少打点麻将，咱们多生些孩子……”
这话一出，三女反应不一。
林娘子本就残留着昨夜被听墙角的羞意，此刻被他当众调侃，雪白的面颊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绯红：“夫君！好好的如何说出这般轻薄浑话！当着妹妹们的面，也不知羞！”
“不害臊！”扈三娘性子再爽朗泼辣，闻言也不由得脸颊发烫，毫无平日驰骋演武场的飒爽利落。她瞪大了眼眸，呸的啐了一口。
赵福金白皙的面庞霎那染红，恰似秋日初绽的桃花，心头小鹿乱撞，温婉的眉眼间尽是羞怯温婉。
看着三人各有娇羞、姿态各异的模样，林冲心中朗声大笑出声：“为夫走了，等我回来！”
待林冲离去，林娘子三人过了一会才将心中羞涩压下。
三女又想起芍药的请求，林娘子无奈摇头道：“两位妹妹，看夫君的样子，芍药的事只怕是不成了，你们觉得呢？”
扈三娘叹息道：“姐姐，我瞧着芍药妹子想进门……有点难！”
赵福金也点头道：“我也是！林姐姐，既然咱们都试过了，夫君一时半会也没个纳妾的心思，不如尽早给芍药姑娘回个信！”
林娘子颔首表示同意两人的观点，接着说道：“云笙妹妹说的是，稍后我亲自去一趟剧院，将事情说清楚，莫要耽误了她才是。”
“如此最好！”扈三娘和赵福金异口同声。
……
大剧院。
芍药自打昨日从林府回来后，整个人便浑浑噩噩的，昨夜更是彻夜未眠。
今日整个人更是提不起丝毫力气，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憔悴的容颜，还有双眼瞳蒙着淡淡的愁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不放心她的杏枝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轻声劝道：“你好歹喝一口。你已经两日未曾进食了，这样下去身体怕是要垮了。”
芍药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容：“杏枝，谢谢你！”
“咱们姐妹之间，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杏枝见她脸色苍白，想了想还是安抚道：“林皇后待人和善，以前在梁山上的时候，便待我们极好，你既已说了，就不要再想了，我估摸着过两日便会有信了。”
正心思纷乱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剧院的丫头匆匆进门：“两位姑娘，皇后来了！”
芍药闻言大惊，慌忙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的整理着身上的裙摆，口中胡乱说道：“杏枝，你快帮我看看……”
杏枝连忙上前，伸手替芍药理了理衣襟褶皱，又轻轻捋顺她鬓边散乱的发丝，低声急道：“莫慌莫慌，稳住心神！”
芍药指尖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忐忑，跟着迎到门口。
不多时，林娘子带着锦儿来到门口。
“芍药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芍药低垂着头敛衽行礼。
她瞧见芍药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倦意，心中便是一叹。
“锦儿，你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杏枝对林娘子见过礼后，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芍药姑娘，不必多礼。” 林娘子抬手，扶起屈膝行礼的芍药，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我今日前来，是和你说昨日托付之事。”
芍药的心中忐忑不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被林娘子拉着来到桌前。
林娘子斟酌着言辞，缓缓开口：“芍药，你我相识也有几年了，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昨日你走之后，我问过两位妹妹的意见，她二人皆是同意你能入府，我亦是同意此事！”
芍药心中一喜，眼睛瞬间亮起名为希望的光芒。
林娘子暗道不好，连忙又说道：“你先别急着高兴。你和陛下也算是老相识了，他的为人脾气，应当也是熟知的，唉……”
“昨夜夫君回府之后，我同他说起了纳妃一事，但夫君他……暂时没有这个心思，我想着便来同你说一声。”
听罢这句，芍药身子轻轻一晃，方才强撑起来的那点精气神瞬间散了，脸色变得煞白。她怔怔望着林娘子，唇瓣翕动了两下，半晌也没挤出一点声音。
半晌，芍药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微微抬头，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多谢娘娘费心成全。芍药心中感念，只是……芍药福薄，终究无缘。”
她眼底方才燃起的那点光亮，已然熄灭，整个人看上去充满灰败的气息。
林娘子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怜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芍药，并非是你不好，夫君性子执拗，心中知足当下光景，不愿再添新人入府，与你的才貌无关。你何必将自己困死在这一桩心愿里，听姐姐一句劝，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芍药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眸中的酸涩：“芍药明白。是我痴心妄想，唐突了。娘娘能亲自过来告知，不叫我继续悬心等待，已是厚待。”
“你我相交数年，我怎好叫你空等一场。” 林娘子轻叹一声，“只是万事不可强求。往后好好保重身体，莫要再废寝忘食，伤了根基。天下自有良人，不必执着于此。”
“芍药记下娘娘叮嘱。” 芍药敛衽，深深一福，“今日劳烦娘娘专程前来，芍药恭送娘娘。”
林娘子见她虽神色凄然，多说反而徒增伤感，便不再多言。
“那我便不多耽搁你了，好生歇息。” 林娘子起身，转身朝门外唤道，“锦儿，我们回去。”
守在门口的锦儿应声上前。
林娘子回头又看了芍药一眼，见她静静立在原地，面色苍白，便轻声再嘱一句：“千万保重。”
芍药微微躬身，目送林娘子带着锦儿一步步走远，直到那道身影转过回廊拐角，再也看不见。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才强压的酸楚才漫上心头。
杏枝这时悄悄从侧门走回来，都不用问，只看芍药如今的神色，她便是知道事情恐怕是不成了。
“妹妹，事到如今，也只能说你和陛下有缘无分，你……”
杏枝见她不哭不闹、神色平静，心底反而越发慌张，可她也实在不知如何安慰，便是说不下去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好吧，剧院的事我会打点好的，你好好睡上一觉，稍后我差人给你送来些吃食。”
杏枝说罢，眼含担忧的看了芍药一眼，然后默默离开了房间，将房门掩上。
屋门一关，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传来戏台的锣鼓声，隔着一层木门，显得遥远又虚幻。
她没有哭，也没有颓然跌坐，只是慢慢走到房门前将门闩插好，然后来到床前安静坐下。
先前那些日夜辗转的期盼，忐忑不安的猜想，方才一瞬燃起的欢喜，尽数化为虚无。她曾无数次幻想入了林府之后的光景，可如今，所有念想，一朝断绝。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地面，空洞无神。
心底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日落月升，屋内光线渐暗，戏台的锣鼓声起起落落，隔着厚重木门，听来如同隔世。芍药维持着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连指尖都未曾挪动半分。
随着时间一点点耗散，连日不眠、粒米未进，再加上这一场期盼彻底落空，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眼前的景象开始轻轻晃动，地面像是在缓缓起伏。起初还能勉强稳住心神，可不过片刻，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锣鼓声越来越远，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
芍药想抬手撑住床沿，手臂抬到一半便无力垂落。
眼前一黑，身子微微一歪，无声无息向着床边倒了下去，重重摔落在铺着薄褥的床面之上，双眼紧闭，就此失去了意识。
片刻后，杏枝带着吃食在门外呼喊了很久，却始终不见芍药答应。
情急之下杏枝当机立断喊来几人命其将房门撞开。
“咚！”门闩终于崩开，房门应声敞开。
杏枝率先冲进屋内，一眼便看见芍药歪倒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心里一紧，快步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探向芍药的鼻息，尚有微弱气息，可浑身肌肤冰寒，嘴唇毫无血色。
“芍药、芍药，你醒醒！” 杏枝轻轻拍打着芍药苍白的脸颊，却不见她有半分反应，吓得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急忙转头对闻声赶来的管事急声喊道：“快！快去请安道全先生！万万不可耽搁！”
有人飞奔向安道全住处而去。
杏枝和两名侍女费力的将芍药抬上床，拿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低声不断呼唤，只盼芍药能睁开眼。
可芍药始终昏迷不醒，呼吸浅淡，时断时续。
幸而安道全的府邸距离剧院不远，片刻后，安道全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李巧奴也是一脸焦急，显然来的很是仓促，就连衣衫扣子系错了两颗都没发现。
“安神医，快来看看！” 杏枝抹着眼泪，连忙起身让路。
安道全走到床前，放下药箱，先伸手搭住芍药的腕脉，指尖静静感受片刻，又翻开她眼睑查看，眉头慢慢蹙起。
“夫君，如何了？” 李巧奴小声问道。
安道全缓缓收回手，轻轻吁出一口气：“幸好发现的及时，脉象虚浮微弱，肝气郁结于心，长久寝食难安，忧思伤脾。乃是相思郁结，气血大亏，心力耗竭才晕厥过去。”
“莫要慌张！” 安道全取出银针，“我先施针唤醒她，再论其他！”
话音落，安道全取出银针，找准穴位缓缓刺入。
不多时，芍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缓缓睁开一双无神的眼眸。
她目光涣散，许久才勉强聚焦，声音微弱干涩：“杏枝……巧奴姐姐……你们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