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各路權貴車隊排成長隊駛出望海城，沿著官道各自奔赴歸途。馬車粼粼碾過平整石路，車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卻隔絕不了車廂內壓抑翻涌的暗流。
被沈硯說服的中小貴族，此刻心思已然定下。馬車內，幾位家主圍坐一處，神色不再遲疑，只剩篤定。
“這位新領主，手腕比咱們想的深得多。宴席上面上不露分毫，背後卻把所有人的底摸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那番話點醒了我。咱們這些年被老牌貴族壓得喘不過氣，新政雖然是動了些舊規矩，但對我等中小家族而言，未必不是出頭的好機會。”
“回去之後即刻整頓屬地，全力配合新政落地。這趟選擇立場，我押林昊。”
類似的對話在十余輛返程馬車中悄然流傳，立場既定、再無動搖。
可車隊後方，三輛裝飾華貴、徽章鮮明的馬車並行駛出城門後，便默契地放緩了速度，漸漸脫離了大隊伍。車簾緊掩，車廂內氣氛陰沉得幾乎凝出水來。
中間那輛馬車上，坐著三名御海領影響力極大的老牌貴族——北境望族家主巴羅夫、西境糧商巨頭科恩、以及掌控南部商道的薩拉丁。
三人皆是傳承五代以上的世襲貴族，在各自的地盤經營百年，根基深厚、勢力交錯。此次受邀赴宴，本以為是新領主故作聲勢的試探，卻沒料到林昊當眾官宣全境新政，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巴羅夫年逾五旬，鬢角微白，常年手握地方礦脈與私兵的威嚴讓他養成了倨傲自負的脾性。此刻他靠在軟墊上，臉色鐵青，指尖捏著酒杯幾乎要將其碾碎︰
“這小雜種，比他父親狠多了。林岳在位時好歹給老臣留幾分體面，他倒好，宴席之上直接攤牌，連個緩沖的台階都不給！”
科恩身形微胖，平日里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氣模樣，此刻卻笑意全無。他掌管著西境大半糧田和倉儲，新政一旦落地，他的糧食壟斷和免稅特權將徹底作廢。他壓低嗓音，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你以為他只是直接攤牌？他這是要抄我們老牌世家的根！統一賦稅、廢除私權、收回封地自治——這套東西要是真推行下去，我們幾代人攢下的基業，全得充公！”
薩拉丁最年輕，不過四十出頭，卻已是南部商道的掌權者。他指尖輕叩車窗，目光陰沉地望著漸行漸遠的望海城城牆，冷冷開口︰
“你們還沒看明白嗎？這場宴席，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跟我們商量。請我們來，不過是讓我們親眼看看望海城的軍容和民心——威懾，赤裸裸的威懾。至于那些中小貴族，呵呵，宴席上就被沈硯分化干淨了，我們身邊已經沒人了。”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死寂。三人對視一眼，眼底皆翻涌著不甘與怨毒。
巴羅夫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狠意︰“回去之後，我們三家暗中踫頭。新政絕不能落地，實在不行——就另謀出路。”
科恩瞳孔微縮，隨即緩緩點頭︰“混亂之地本就是強者為尊，自立領地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他林昊能做領主，我們憑什麼不能？”
薩拉丁沒有立刻應聲，沉思良久後低聲說道︰“此事重大，回去後各自清點兵力、囤積糧草，三日後在我府上密議。御海領這片天，該變一變了。”
馬蹄聲碎，三輛馬車在岔路口分道揚鑣，各自駛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領主府的書房內，魔導燈光徹夜通明。
林昊靜坐案前，面前攤開著影徹剛剛送來的監听密報。沈硯和格里芬站在兩側，神色沉穩。
密報上詳細記錄了那三名老牌貴族在返程馬車上的每一句對話。影衛的潛伏布控不留任何破綻，連三人約定三日後密議的細節都全部詳細記錄在案。
林昊放下密報，指尖輕叩桌面，神色平靜得近乎冷峻︰“正如我所料。巴羅夫、科恩、薩拉丁——這三家是御海領根基最深的老牌勢力。他們絕不會坐視新政落地，更不會甘心交出世襲特權。”
林岳坐在一旁的高背扶手椅上，手中端著溫熱的果酒，神色淡然卻目光銳利。他將密報接過細看一遍，隨後輕輕擱在案上，語氣平和卻帶著半生見過無數世面的通透︰
“巴羅夫是我父親那一代就封的世襲貴族，掌管北境礦脈數十年，私兵不下兩千，在當地儼然一位割據一方的地方霸主。科恩祖上是糧商起家，三代經營，西境的糧倉有七成握在他手里。薩拉丁最年輕，卻最有城府，南部商路和關卡的實際控制權早就在他手中。這三人若是聯手，確實夠你頭疼的。”
林昊微微頷首，神色並未因父親的描述而有所波動︰“我等的就是他們聯手。那群各自為政的舊貴族不過是一群各自為戰的散沙，不足為懼，只有讓他們徹底暴露野心，才能以正當之名一舉全部肅清。”
林岳看著兒子沉穩篤定的神色，眼底掠過一抹欣慰，他隨即轉而說道，語氣中帶著長輩的審慎提醒︰“你有對策就好。但你要記住——這三家經營百年，在當地民心深厚、勢力盤結，不是靠一紙政令就能瓦解的。他們若真敢舉旗自立，你打算如何應對？”
林昊目光沉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父親放心。宴席散場的那一刻，棋局就已經開始了。他們以為回到自己的地盤就安全了，以為自己還有時間慢慢謀劃——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返程路上的每一句對話，都已經傳到了我的案頭。”
他轉過身來，眼中掠過一抹銳利的冷光︰“既然他們想借著混亂之地的規矩分裂領地、自立為王，那我就用混亂之地的方式，給他們一份終生難忘的‘大禮’。”
林岳聞言，沉默片刻，隨即緩緩點頭，眼底盡是認可︰“很好，你已有全盤打算，我便不再多問。放手去做，就算天塌下來，父親替你扛著。”
林昊鄭重頷首，隨即側頭看向沈硯︰“傳令下去，讓三位軍團長即刻前來見我。”
夜色深沉，政務廳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三道魁梧的身影幾乎同時踏入大殿。江瀾身上還帶著海風的咸澀氣息，凱蘭一襲輕甲未及卸下，雷克薩則明顯是從訓練場直接趕來的，鎧甲上還沾著塵土。
三人齊齊躬身行禮︰“領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