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大营那边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望海城这边，日子却一天比一天热。
铁溪领拔营的第五天，码头上新泊了三艘船——一艘从魔导公国运铁料来，一艘是兽人草原的皮毛船，还有一艘挂的是陌生旗帜，船老大站在船头，操着一口生硬的通用语，见人就问望海城的行市。他是听商路上的人说，精灵之森都派使者来了这座城，特意绕了大半个海，来见识见识。
精灵都认的地方，他咧着嘴，露出被海风吹皴的牙，总差不了。
这话，码头上的管事们爱听。这一年，望海城的货从海路越走越远，远到连他们自己都叫不全那些港口的名字。联军堵死了陆路，反倒把这座城的生意，一船一船地逼到了海上。
林昊这天没坐马车，带着阿尔瑞克，从东门出了府，一路往码头走。
他先去了粮市。平粜粮撤了大半——不是粮不够，是粮价自己稳住了，用不着再压。粮行门口排着的队伍，比前几个月短了许多，人们拎着布袋，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脸上没半点慌张。有个老汉称完粮，蹲在墙根儿抽烟，见林昊走过来，眯着眼瞅了瞅，忽然乐了：领主大人又出来溜达？
林昊也笑：大爷，粮价还行？
行，怎么不行。老汉磕了磕烟锅，这仗打了一年，俺们就没饿过一顿。外头人围城，围得自己先散伙——俺活了六十多岁，头回见这么打仗的。
码头上比粮市更热闹。工坊的烟囱昼夜不歇，灰白的烟直直地往天上蹿，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锤声。瓦伦汀带着人，正在扩建第三座库房——这一年的订单，比往年翻了两番，旧库房不够用了。布鲁姆从工坊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沾着机油，朝林昊挥了挥手，又缩回去忙他的活计。魔导炮管那儿，琳赛正带着几个学徒检验弹头，一箱箱乌黑的铁疙瘩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装箱上船——联军围城，望海城的军火反倒成了紧俏货，连龙人公国的商人都来问价。
军火也卖？阿尔瑞克低声问。
林昊说，卖出去的，是咱们的底气。再说了，人家买回去是防身还是干别的，咱管不着——只要不拿来打咱们就行。
走过工坊区，是一排连着一排的学堂。正是上午第二堂课，朗朗的读书声从窗子里飘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到街上。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站在学堂门口，正跟先生说话，见林昊过来，忙笑着让路：领主大人好。
送孩子上学？林昊问。
是呢。妇人拢了拢头发，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俺男人说，仗快打完了，地里的活计也松快了，让孩子多识几个字，将来好跟着商队跑跑，见见世面。
先生也笑着说：今年秋上，学堂又收了百来个孩子，都是城外新搬来的。
林昊点点头。这一年，陆路虽然封着，可望海城的日子安稳，不少周边领地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这儿投奔，城墙外的棚户区，都扩出去二里地了。有人劝林昊关城门，防着混进奸细，林昊没听——他把巡查的暗桩加了一倍，城门照开。百姓要吃饭，要过日子，城门关一天，城里的烟火气就淡一天，那才是真输了。
从学堂出来，林昊绕道去了趟城南的医馆。
莉娅正带着几个学徒给病人换药，见林昊来了，只笑着点了下头，手上没停。医馆比去年又扩了两间，廊下候诊的人排到门口——这一年海路畅通，南来北往的商船多，伤风闹病、磕了碰了的，都往这儿送。莉娅的龙人族药典配上望海城的药材，治好了不少人，名声越传越远，连城外的百姓都慕名来瞧病。
候诊的长凳上，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俺是开春那会儿进城的，那时候肚子都七个月了，家里人不让来，说打仗呢，城里乱。俺偏要来——如今孩子都满月了，仗还在城外头围着呢。她低头逗了逗孩子，就是不知道，他爹那支商队，这趟走海路啥时候能回来。
旁人笑着接话：放心吧，海路稳当着呢。等孩子会走路了，兴许仗就打完了，咱还能抱他去城外头看花。
林昊在一旁听着，没插话，嘴角却微微扬了扬。围城围了一年，城里添丁添口，医馆的接生婆都忙不过来——这座城，从根上就没把外头那圈人当回事。
拐过街角，快到城门的时候，林昊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了停。里头正有几个商人在高谈阔论，嗓门亮堂得很：……依我说，这围城，怕是要围出望海城一个满堂红来！海路越走越宽，等哪天陆路也通了，南北的货一接上头——啧，那买卖，才叫真做起来了。
你就这么笃定仗能打完？
笃定！那商人一拍桌子，你没看精灵都来递话了？这仗，是围到头了。我昨儿个已经让人去南边几个领探路子，先占个好铺面，等城门一开——
满堂哄笑。有人打趣他钻钱眼里了，他也不恼，嘿嘿笑着，给自己续了碗茶。
林昊听完，没进去，转身走了。阿尔瑞克跟在后头，闷声说：城里人，倒比咱们还看得开。
看得开是好事。林昊说，百姓心里有底，这座城才稳得住。他们信仗能打完，是因为这一年，日子真的没差过——粮价稳，工钱足，娃有学上，病有医看。这样的日子过惯了，谁还愿意回到从前那种提心吊胆里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昊登上了北城墙。
城头上，一队守军正在换防。带队的军官认得他，行了个礼，又转身去忙。远处的旷野上，联军大营的轮廓还在，只是炊烟稀了，旗子也少了——影彻说，这几日又走了两拨人，剩下的，连操练都停了，整天窝在营里斗牌。
林昊扶着垛口，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砚。他顺着林昊的目光望过去，道：灰堡那边又来信了，催各家补粮。回信的没几个。
意料之中。林昊说，他们现在，不是想不想围的问题——是想怎么体面地撤。撤得太急，怕咱们趁势咬一口；不撤，粮草又撑不到开春。韩领主这会儿，怕是觉都睡不踏实。
那咱们要不要——沈砚斟酌着措辞，推一把？
不用。林昊摇了摇头，让他们自己围，围到他们自己散。咱们要是这时候动手，倒像是怕了他们，给他们一个同仇敌忾的由头。最好的打法，就是不打——把日子过好，让他们看着眼馋，让他们自己心里那杆秤，一截一截地歪。
沈砚站在他身边，望着北方。夕阳把半边天染成金红色，联军大营的残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他轻声道：快了——他们散伙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句，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一整年的风听。
暮色四合，城下的喧嚷渐渐远了。林昊没有立刻下城，他站在城头，看码头卸货的号子声隐约传来，看工坊的烟囱把最后一缕烟送进晚霞，看学堂里亮起一盏盏灯，看远处城墙根下，卖馄饨的老陈头支起摊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有个孩子跑过去，举着一枚铜板，喊着要一碗大馅的。
城里城外，像两个世界。
城外那片旷野上，联军的营火越来越稀——先是一堆一堆地灭，后来是一盏一盏地暗，到最后，只剩几点星火，在风里苟延残喘，像是秋末挂在枝头的最后几片枯叶。而城内，千盏灯火稳稳当当地亮着，任凭风吹，不见一盏乱晃。
林昊忽然想起一年前，联军刚围城时，灰堡那边放的话——围到望海城的灯灭为止。
一年过去了。城里的灯，一盏没少。
倒是城外那些点灯的人，先一盏一盏地，自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