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船队在海路上走了九天。
前六天风平浪静，海天一色，船队顺着洋流一路东行，连个浪头都没多翻一个。船上的年轻精灵们起初还扒着船舷看海鸟、数飞鱼，新鲜劲儿一过，便窝在舱里打盹、摆弄药材，只有林茹婉每日清晨都立在船头，望着东方的天际线，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老药师看在眼里，笑着摇头，也不点破。
第七天傍晚，船队绕过了混乱之地南端那座伸进海里的岬角，折向北行。打那以后，海面上的船就多了起来——不再是精灵之森外海那种十天半月不见一艘的冷清，而是商船、渔船往来不断，桅杆连成一片。船上的精灵们头一回见这阵仗，趴在船舷边看得津津有味，老药师却微微皱了皱眉。
公主，他低声道，从这儿往北，就是那几家围城领主的地界了。
林茹婉点了点头。柯莱尔长老的信里写得明白：围城的联军封了陆路，可海路一直敞着。联军不是不想封海——是他们的船，在江澜的舰队面前讨不到便宜，封了也白封。所以这海上的太平，是望海城一船一船打出来的。
咱们挂着使团的旗，他们不敢怎么样。林茹婉说，走吧。
第八日，船队停靠一座叫白沙港的小港补给淡水。这港子不大，位置却巧——正卡在精灵商船往北走的必经之路上，前两年还是个渔村，自打海路热闹起来，才慢慢聚起些人烟。船队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有人等着了。
等着的不是接船的人，是一队灰扑扑的兵。
领头的是个黑脸军官，腰里挎着刀，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兵，把淡水补给的口子堵了个严实。他仰头看着船头那面圣树纹章旗，咧嘴笑了笑，声音却半点不客气：精灵的船？这儿是联军的地界。奉盟主之命——北边正打着仗呢，闲杂船只，一律不许过。
随船的精灵武士脸色一沉，就要上前理论，被林茹婉抬手拦住了。
她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望着那军官，声音不高不低：这位将军，我们不是闲杂船只。我们是精灵公国的使团，奉王命东行，去望海城递交国书——这份文书，是给御海领林领主的。将军拦在这里，是要替贵盟主拦精灵王的信使吗？
黑脸军官被她一句话噎住，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我管你什么使团不信团！盟主有令，北边战事未了，一只船也不许过！你们要么原路回去，要么——就在这儿等着，等我们盟主点头。
他身后的兵也跟着起哄，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有人嘿嘿笑着，目光在船上那几个年轻精灵脸上打转。码头上围观的百姓见状，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谁也不敢吭声。
林茹婉望着他，神色没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她说，你确定，要拦我？
黑脸军官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他接到的命令是能拦就拦，拦不住也别硬来——毕竟那是精灵的使团，真闹大了，联军现在的处境，可经不起再添一个精灵公国的对头。可他贪那笔拦船辛苦费，又想着对方一船人看着斯斯文文，多半好拿捏，便硬着头皮撑场面：拦的就是你！怎么着，你还敢动手不成？
林茹婉没再说话。她抬手，指尖朝那军官脚下轻轻一点。
黑脸军官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石板缝里，地蹿出几根青藤。那藤蔓粗如儿臂，快得像活物，眨眼间就缠住了他两条小腿，又顺着裤管往上爬——他吓得魂飞魄散，拔刀就砍，可那藤蔓硬得离谱，刀砍上去只迸出几颗火星，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哎哎哎——他踉跄着往后倒，被藤蔓稳稳架住，既摔不下去，也挣不出来，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不是妖法。林茹婉收回手，语气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是精灵的自然魔法。将军，我这藤蔓性子好，只捆人，不伤人。可要是我心情不好——她顿了顿，它就不止捆人这么简单了。
话音落下，码头上那二十来个兵，脚边齐齐冒出一圈青藤，你缠我、我绕你，转眼间二十几号人被连成一片，刀拔不出来，脚迈不出去，一个个在原地扭成了麻花。领头的军官脸都绿了，嘴里地乱喊，喊到一半，被一根藤蔓轻轻缠住嘴，只剩呜呜声。
围观的人群先是愣住，随即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接着满码头都笑了。
船上，几个年轻的精灵武士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只知道公主殿下传承圆满、修为极高，可亲眼见那二十几号精壮汉子被几根藤蔓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方才那一下，他们连自然之力是怎么流转的都没看清，地上那些兵就已经全被制住了。
公主殿下的实力……一个武士低声对同伴道，怕是我们加在一块，也接不住她半根手指。
那同伴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老药师倒是神色如常，只捋了捋胡子，轻声道：千年王族的传承，可不是白走的。殿下如今这一身本事，放在大陆上，也是能排上号的人物了。你们往后跟着，只管把腰杆挺直——有殿下在，天塌不下来。
早就说联军那帮人成不了事，连精灵的船都敢拦！
嘿，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林茹婉朝老药师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补给。船上的精灵武士一溜烟跳下船，该打水的打水，该搬粮的搬粮，路过那排被捆成粽子的兵时，还特意绕了半步，脸上都憋着笑。
待补给完毕，船队重新起航。林茹婉立在船尾，望着码头那群终于被藤蔓松开、正骂骂咧咧解绳子的兵，忽然轻声补了一句：
回去告诉你们盟主——精灵的船要去望海城，谁来拦，我就让谁来种树。
这话顺着海风飘回码头，那军官正解着绳子，闻言一个趔趄，差点又栽进海里。
第九日黄昏，船队过了望海城外的最后一道岬角。前方海面上，忽然多了一片帆影——清一色的墨蓝船帆，船头雕着海浪纹，阵列严整，正朝这边缓缓驶来。那是江澜的舰队。
旗舰上有人遥遥望见精灵船的旗，立刻打旗语询问。片刻后，舰队转向，列成两列，像给客人让路似的，分列航道两侧。
一艘快船从旗舰旁驶出，船上站着一个年轻将领，远远地朝精灵船队拱手：可是精灵公国使团？末将江澜，奉领主之命前来相迎！天色已晚，诸位远来辛苦，今夜请在港湾外锚泊歇息，明日清晨，末将亲自引诸位入港！
林茹婉站在船头，望着那片墨蓝色的帆影，望着那道被让开的航道，望着航道尽头在暮色里亮起灯火的望海城轮廓，忽然觉得，这一路的海风，都值了。
劳江将军安排。她扬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我们明日进港。
这一夜，精灵船队在望海城的港湾外抛锚。海浪轻拍船舷，远处城里的灯火明明灭灭，像碎了一海的星星。林茹婉没有回舱，她裹着披风坐在船头，望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很久。
十五年。她在这座城的海边被人救起，如今，又顺着这片海回来了。
夜风里，她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明天，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