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略定的第三日，林昊把雷克萨叫到了北校场。
校场上，陆战军团正列着队操练。这是围城后第一次大规模整训，老兵带着新兵，一招一式练得认真。雷克萨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绕着场子转了一圈，正看得满意，见林昊来了，翻身下马，大笑道：老大，你来得正好！看看咱这队伍——围城那一仗没白打，老兵个个带杀气，新兵也练出模样来了！
林昊没有接他的笑。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场上那些兵——他们确实是好兵，列队整齐，眼神精悍。可林昊的目光，落在一个新兵身上——那小子看起来刚十七八岁，握枪的手还生，练得满头大汗，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恨不得明天就上阵杀敌。
雷克萨。林昊收回目光，你觉得，一支好兵，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雷克萨一拍胸脯，能打！敢打！一声令下，往前冲，不回头！
林昊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前面是一座城，城里有百姓呢？
雷克萨一愣：城里有百姓……那、那就绕开呗。
绕不开呢？
那——雷克萨挠了挠头，那就让百姓先躲起来？
林昊没有笑。他道：打仗的时候，箭矢无眼，百姓躲得及吗？就算躲得及，他们躲了，家里的粮、圈里的牲口、地里的庄稼，躲得掉吗？
雷克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林昊转身，朝校场边搭起的台子走去。台上，沈砚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林昊接过那卷文书，展开，对雷克萨道：从今天起，全军整训，先整的不是拳脚，是这个——军规。
他念道：三大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
八项注意——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雷克萨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打断：老大，这、这是当兵的规矩？这还是念书的规矩吧？
是当兵的规矩。林昊合上文书，而且是往后每一仗，都要守死的规矩。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展开，上头只有三行字，写得比军规还醒目：不杀降。不屠城。不抢掠。此三条，违者军法从事，不论官职大小。
雷克萨盯着那三行字，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大，我不是要跟你唱反调。我就是想不明白——打仗，就是要狠。你让我见着敌人不杀，见着城不抢，那弟兄们拿什么卖命？光靠那点军饷？
弟兄们卖命，是为了打完仗，回家能过安生日子。林昊道，可你想过没有——仗打完了，咱们是要在这片地上过日子的。你今天屠了一座城，明天全混乱之地都知道你雷克萨的兵是屠夫；你走到哪儿，百姓就恨到哪儿，你连个落脚歇马的地方都找不着。那样的仗，打赢了也是输。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再说了，咱们打这一仗，图什么？图的是让这片地从此不打仗。咱们不是去征服，是去解放——百姓怕我们，我们就输了。你屠了城，杀了降兵，抢了百姓——那跟灰堡那帮人有什么两样？灰堡围了咱们一年，咱们恨他们，是因为他们坏吗？是因为他们抢咱们的粮、断咱们的路。你要是在南边也这么干，那咱们跟灰堡，就成了一路货色。
雷克萨听到跟灰堡那帮人有什么两样这句，脸上那点不服气，慢慢消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辩什么，又闭上。
林昊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带兵打仗这些年，靠的是一个字，冲到前面，弟兄们就跟着冲。往后，你得再加一个字——。勇，是让弟兄们敢往前冲；正，是让弟兄们冲完了，还能挺直腰杆回家。这两样缺一样，兵就当不长久。
雷克萨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善待俘虏、保护平民，往后也记入军功考核。沈砚在一旁补了一句，打仗时能救下百姓的，记功；糟蹋百姓的，记过。雷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先试一营——让一营兵守这条规矩打一仗，看看是守规矩的仗好打，还是不守规矩的仗好打。
试就试！雷克萨梗着脖子道，我还不信了，守规矩还能守出错来？
林昊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就从这一营试起。雷克萨，我等着看你带出一支让百姓见了不怕、敌人听了胆寒的兵来。
雷克萨重重点了点头，把那三行字抄了一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往营里去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从今儿起，营里添了新规矩——不许抢百姓的东西！不许打骂俘虏！谁犯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昊站在校场上，听着那声音传远，轻声对沈砚道：他是个好将军，就是从前没人告诉他，仗还可以那样打。
如今有人告诉他了。沈砚道，他会懂的——他这人，认死理，可也认好理。
校场上，夕阳把一列列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年轻的面孔，此刻还不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要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让人不怕他们。
夜里，雷克萨独自坐在营帐里，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他想起白天林昊说的那句百姓怕我们，我们就输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他猛地坐起来，抓起笔，在那张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兵，是给人撑腰的。不是让人怕的。
他端详了一会儿自己写的字，觉得丑，又觉得挺对。他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跟那三行军规放在一处。
天亮后，他站在全营面前，把那三行军规，一条一条，吼给了每一个兵听。
规矩刚立的那几天，营里不是没有嘀咕声。有几个老兵私下撇嘴：不让抢，不让拿，那还叫打仗？话传到雷克萨耳朵里，他没有发火，只把那几个兵叫到跟前，道：你们谁家没种过地？谁家没养过牲口？要是有一天，一支外来的兵打到你家门口，把你家粮抢了、圈里的猪牵了——你恨不恨它？几个老兵不吭声了。
他拍拍其中一个的肩膀，道：咱们往后打的地方，那里的百姓，跟咱们家里的爹娘一样，都是种地的、养牲口的。你抢了他们，他们恨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咱们这一整支军。往后到了南边，你走累了想讨碗水喝，人家一看你是当兵的，门都不敢开——那日子，好过吗？
那几个老兵彻底没话了。隔天操练，营里的风气就变了——新兵学规矩，老兵带新兵，连伙房打饭，都开始念着买卖公平四个字。
半月后，一队新兵头回随军往南边垦地沿线巡防。路过一个村子时，有村民看见当兵的来了，下意识要关门——领头的新兵却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爷，别怕！我们路过讨口水喝，给钱的！
那村民愣了半天，才半信半疑地端了碗水出来。新兵们果然付了铜板，喝完水，还把碗洗了放回原处，列队走了。村民望着那队远去的背影，半晌，才转头对家里人说：这兵……跟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这话，后来传回雷克萨耳朵里。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