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出使回来的第七天，影彻也回来了。
他这一趟，比格里芬走得还远——格里芬走的是明路，他走的是暗路。上回那卷底子，是隔着人打听来的，记的多是明面上的家当；各领骨子里的虚实，还得他亲自走一趟。这回他借着商队、货郎、行脚僧的身份，把南边各领的庄园、酒肆、渡口挨个儿走了一遍。回来那天，他风尘仆仆地进了议事厅，把一卷厚厚的名册摆在林昊面前，道：主君，各领的底子，这回都摸清了。
名册很厚，一页一页，记着混乱之地各领的情况——领主的脾气、治下的人口、仓里的存粮、兵力的虚实，连各领领主跟谁家沾亲带故、跟谁家有过旧怨，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昊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影彻站在一旁，等他翻完了，才道：主君，这几十个领地里，能拉拢的，我数了数，有七家——都是没兵没势、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像青禾领、枫溪领那样的，给点好处、递个台阶，就能拢过来。
有要防着的，五家。他伸出手指，这五家，多少有些家底，也动过跟咱们别苗头的心思——可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对它们，得亮一亮拳头，让它自己掂量掂量。
还有四家——他顿了顿，是留到最后收拾的。这四家，要么跟灰堡有旧交，要么自己占着块肥地野心不小，要么就是铁了心要跟望海城对着干的。跟它们，话说破天也没用，只能等——等咱们把南边、西边都拢顺了，回过头来，再一家一家地料理。
林昊听完，翻到名册里影彻标注的那七家可拉拢的，一页一页看过去——每一页的末尾，影彻都附了几行小字：这家的领主贪什么、怕什么、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
他看完那七页，道：拉拢的，怎么拉？
给好处。影彻道，这七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的缺粮，有的缺铁，有的被大领欺压得喘不过气。缺粮的，咱们卖平价粮；缺铁的，咱们供铁器；被欺压的，咱们替他撑腰。好处给到位，他自己就会往这边靠。
可好处不能乱给。林昊翻着其中一页，道，这家领主好赌，你给他粮，他转手能当了银子去赌——那不是帮他，是害他。你在他页上注着贪小利——那就拿小利吊着他，让他一家一家地跟咱们走动，走动多了，自然就离不开这条道了。
影彻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主君看得细。是——对贪利的，用利牵着；对怕事的，给个靠山让他安心；对被人挤兑得没路走的，伸一把手，他记你一辈子情。一家的药方，不能用到另一家身上。
林昊又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处：这家，页上写着跟灰岭领的葛领主是连襟？
影彻道，葛领主围城时栽了跟头，如今正窝着火——他这连襟，多少受了些牵连，心里也虚。对这家，不用多给好处，只需递一句话——就说葛领主那边，望海城不记旧仇，他这连襟自然就安心了。
林昊点了点头，把那页折了个角，道：这家的线，你来牵。
影彻应了一声，林昊这才把这一页搁下，翻到那五家可威慑的页上，看了一会儿，道：威慑的，怎么威慑？
亮拳头。影彻道，这五家，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光递好处，它当你心虚；得让它亲眼看见——看见望海城的兵列着队从它边界过，看见凯兰的飞骑在它头顶上飞一圈，看见江澜的船停靠在它家门口。看清楚了，它自己就会算这笔账：跟望海城对着干，划算不划算。
那四家必战的呢？林昊合上名册。
留着。影彻道，现在动它们，容易打草惊蛇——它们要是抱了团，反倒麻烦。等拉拢的拉拢了、威慑的威慑了，南边、西边都定了，就剩它们四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到那时候再收拾，一家一家来，谁也帮不了谁。
林昊没应声，把名册摊开在桌上，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次，翻得极慢。翻到某页时，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停了停——那是影彻标着的一家，页角写着一行小字：此家与灰堡韩领主有姻亲。
灰堡的姻亲。林昊点了点那行字，有意思。灰堡刚服了软，这家的底气，恐怕就指着这门亲。
影彻道：主君明鉴。这家跟灰狼领不是一回事——灰狼领是灰堡的表亲，早收了兵，只挂个虚名；这家是韩领主正妻的娘家，招牌一直打得响。它之所以硬气，一半是自家有些家底，另一半，就是觉得背后有灰堡撑腰。可灰堡如今自身难保——只要让这家知道灰堡靠不住，它的腰杆，就先软了一半。
林昊想了想，道：这四家必战的，眼下不动。可该埋的钉子，可以先埋下去——影彻，你派人盯住这四家跟灰堡的往来，一有动静，报我。
林昊又翻回那七家可拉拢的名单，指尖从第一家划到最后一家，道：拉拢的给好处，威慑的亮拳头，必战的——留着最后打。
他把名册合上，推到一边，道：影彻，你这卷名册，我收下了。往后每走一步，都照着它来。
影彻应声退下。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主君，还有一件事——南边那四家必战里头，有两家，最近在偷偷囤粮。
囤粮？林昊目光一凝。
是。数目不小，像是防着谁。影彻道，按它们的家底，本用不着囤这么多——除非，是有人给它们透了风，说望海城早晚要对它们动手。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道：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囤粮的事，先不惊动它们。等它们囤够了，咱们再看看，它们是想守城，还是想逃。
影彻应下，转身出了门。议事厅里，林昊独自坐着，又翻开那卷名册，看着影彻标注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砚说过的，刀要用，但不能先亮；也想起自己方才定下的那三条。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可真要一步一步走，每一家背后，都是几十年攒下的人情、恩怨、盘算。
我们的刀，只砍该砍的。他合上名册，轻声说了一句。
窗外，暮色正浓。他站起身，把那卷名册锁进书案的抽屉里——那抽屉里，还躺着沈砚那卷方略。一卷是路，一卷是刀。路要一步步走，刀要一次次磨。
他站在书案前，想着那四家暗中囤粮的领地，又想着那七家等着递台阶的小领，心里慢慢浮起一张图——哪家先伸手，哪家后点头，哪家最后会翻脸，像棋盘上的子，一粒一粒，正在落定。
不急。他轻声道，路还长，一家一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