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集領歸附後的半個月，大軍到了石城。
石城這名字，據說是幾百年前起的——那時候這兒還只是個采石場，後來慢慢聚了人，築了城，城里的房子、街道、井沿，都是用石頭砌的，連城牆都是青石壘成。石城不大，可位置要緊——正卡在通往南邊的官道上，繞不過去。
石城的領主，是混亂之地出了名的猶豫派。這人心思細，膽子小，遇事總要掂量來掂量去，拿不定主意。圍城那一年，七家聯軍邀他入伙，他拖到最後一刻也沒答應；後來望海城的文告傳過來，他又把文告翻來覆去地看，既沒說跟，也沒說不跟——就這麼一路拖著，一直拖到望海城的大軍開到了家門口。
大軍在石城外五里處扎營。營剛扎好，使者便照例進城傳檄。可這一回，石城的城門沒有開——城頭有人探出半個身子，喊道︰使者大人請回吧！我們領主說了，容他再想想！
使者回去報信。林昊听完，道︰再想想？那就讓他想。大軍原地駐扎，不攻城，不擾民。
這一駐，便是三日。
第一日，石城的領主把自己關在府里，誰也不見。他把那封文告攤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減稅三年、分田到戶、辦學興醫。字他都認得，可這幾個字背後的分量，他掂不準。他叫來幕僚商議，幕僚們爭了一下午，也沒爭出個章程——有人怕望海城秋後算賬，有人說望海城一路收南集領、青禾領都收得客客氣氣，跟了不虧。領主听得頭疼，把人都轟了出去，獨自坐在書房里發愣。
第二日，他到底坐不住了，登上了城頭。
城外五里，望海城的大營靜悄悄地趴著。沒有攻城器械，沒有叫罵聲，只有一片整齊的營帳和裊裊的炊煙。營邊，有幾個兵在操練，動作齊整，喊著號子；更遠些的地里，竟有農戶在鋤草——望海城的兵，連人家地里的活都沒耽誤。
石城領主扶著垛口，看著那一片安靜得近乎詭異的軍營，手心全是汗。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凶的、狠的、狡詐的領主，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兵臨城下，不急不躁，像一頭伏在暗處的猛虎，也不吼，也不撲，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你，看得你心里發毛。
這一日，城里的動靜也傳進了他耳朵里。影徹的人把消息遞出城︰城里的百姓已經悄悄議論開了，說文告上寫著減稅、分田、孩子能上學——這仗要是打贏了，咱們的日子就有盼頭了。有膽大的，甚至湊到城門口，跟守城的兵打听城外那支軍隊的底細。
茶樓里，說書先生講完了舊段子，底下有人起哄︰先生，講講城外那支兵唄？說書先生搖著扇子，慢悠悠地道︰那支兵有什麼好講的？不搶、不燒、不殺，在城外扎了三天營，連地里的麥子都沒踩倒一棵——這樣的兵，講起來沒意思，听著不熱鬧。底下有人笑，也有人若有所思。一個漢子低聲對同伴道︰不搶不燒不殺的兵……咱活這麼大，見過幾回？
城東的糧鋪里，掌櫃的也在跟熟客算賬︰你們算算，文告上說減稅三年——咱石城一年稅賦多少？減一半，一年能省下多少？三年下來，夠不夠給娃交學費？有人咂著嘴道︰要是真能減稅、真能分田，那跟了望海城，倒也不算虧。也有人潑冷水︰說得倒好听，誰知道進城以後變不變臉？
這些話，一傳十、十傳百，在石城里悄悄流淌著。領主府里的燈亮了一夜又一夜，城里的百姓，心里那桿秤，卻已經悄悄偏了方向。
第三日，石城的城門忽然開了一條縫，出來一隊人——不是來歸附的，是來的。領頭的管事帶著幾車糧食、幾口豬羊，說是領主命他送來，犒勞貴軍。林昊收了，照價付了錢，又讓那管事帶話回去︰勞軍的心意領了。可望海城要的，不是幾車糧——是石城的一句準話。
那管事回去後，把林昊的話原原本本地稟了。石城領主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讓管事退下，自己又登上城頭，望著城外那片軍營，從日頭當空，一直望到日頭偏西。
他下不了決心。降，他怕望海城日後翻臉——畢竟他當初沒跟著七家聯軍，也沒跟望海城結好，兩頭都不靠；不降，他怕城外那支大軍踏平石城——南集領、青禾領都歸了，石城一座孤城，憑什麼硬扛？再拖，他又怕城里的百姓先反了——今日已經有人敢在城門口跟守軍爭執了，再拖幾日，誰知道會鬧出什麼。
這一夜，石城領主的府里，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不是望海城的人，是城里一個退了休的老教書先生。那老先生拄著拐，敲開了領主府的門，對領主道︰老朽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說。
領主大人，老先生道，老朽教了一輩子書，教過城里的孩子，也教過城外逃難來的孩子。老朽看那文告上寫的——減稅、分田、孩子上學。老朽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哪個打過來的領主，是拿這些當話頭說的。
他頓了頓︰城外那位林領主，圍城那年頂著七家聯軍，一步沒退；如今兵臨城下，不攻城，不擾民，等了三天。老朽不懂什麼大道理，可老朽知道——這樣的人說的話，興許是能信的。
石城領主坐在燈下，听著老先生的話，沉默了很久。他送走老先生後，獨自坐在書房里，把那封文告翻了又翻，一直坐到深夜。
天快亮時，他終于拿定了主意——明日，他要親自出城，去當面問林昊一句話。是降是戰，總比這麼懸著強。
他正要喚親信來吩咐，卻听見窗外隱隱傳來一陣異樣的動靜——不是兵甲踫撞，是許多人壓著嗓子說話的嗡嗡聲，從城門方向傳來。
他心頭一跳，推開門，喚來守夜的親信︰城外……怎麼了？
親信的臉色有些發白，低聲道︰領主，城門口……聚了不少百姓。他們——他們像是要開城門。
石城領主愣在原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半天沒說出話來。他站在廊下，听著城門方向那越來越響的動靜——有百姓在喊，有守軍在大聲喝止，還有人在勸別沖動……亂糟糟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
他忽然覺得，自己猶豫了三天的那個決定，已經不需要他來做主了。
晨光正從東邊漫上來，把石城的屋脊染成一片淡金。他望著城門方向，望著那一片在晨光里涌動的百姓身影，良久，才啞著嗓子道︰罷了……罷了。
他輕聲說︰這城，不是我的城了。是百姓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