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那邊的口風一松，望海城的大軍，便開到了黑岩堡城下。
大軍沒有急著攻城。黑岩堡三面懸崖、城牆又厚，強攻是拿人命去填——林昊不打算這麼干。他讓大軍在黑岩堡唯一能進攻的那一面，安營扎寨，圍了個嚴嚴實實。黑岩堡里那三千精兵，便被困在了那座孤城里。
圍而不攻，先斷糧道。
黑岩堡的糧草，全靠那條過境要道運進來——如今要道被望海城掐斷，城里的糧，便成了死水。鐵叔起初還沉得住氣——他城里的存糧，夠三千人吃一年，他想著圍就圍吧，看誰耗得過誰。可沒過幾日，他便發現不對勁了——城里的糧倉，確實夠吃一年，可城里的百姓，也要吃飯。
黑岩堡雖是一座軍城，可二十年經營下來，城里也住了幾千百姓——他們有的在城里的商鋪做工，有的靠給過路的商隊打雜為生，還有的干脆就是那三千兵的家屬。鐵叔的糧倉，只養兵，不養民——兵有糧吃，百姓卻要自己想辦法。望海城一圍城，城里的商路斷了，活計沒了，百姓的米缸，一天比一天見底。
鐵叔起初沒把百姓當回事——沒糧？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可百姓沒糧，便要到兵營門口去鬧。起初只是幾個，後來是一群；起初只是討糧，後來便有人罵開了——鐵叔！你把俺們圈在這城里二十年，如今連口飯都不給俺們了？
那些兵，大多也是窮苦人家出身，听著百姓的罵聲，心里也不好受。有幾個兵，偷偷把自己那份口糧省下來，塞給城里的老人孩子——被鐵叔知道了，當眾抽了二十鞭，罰去挑糞。他以為這樣能鎮住人，卻不知，那一鞭一鞭抽在兵身上，也一下一下抽在人心上。
鐵叔這些年在黑岩堡，攢下的，靠的從來不是恩義，是狠——誰不听話就收拾誰，誰質疑他就整誰。二十年下來，城里的人怕他，可那怕里，攢著的怨氣，也快滿出來了。他手下一個老兵，跟了他十幾年，私下里跟同袍嘆氣︰跟著鐵叔，有肉吃，可這肉，是拿命換的。咱們替他守了二十年城，他連咱們爹娘的口糧都不管——這樣的主子，值得賣命嗎？
那同袍沒有接話，可那話，卻像種子，在不少人心里悄悄扎了根。
望海城那邊，一邊圍城，一邊往城里射檄文。那檄文不勸鐵叔，只勸百姓和守軍——黑岩堡的鄉親們︰鐵叔盤踞黑岩堡二十年，收買路錢收得手軟，可曾分過你們一文？如今他困守孤城，還要拉著你們一起挨餓。望海城的大軍，不為難百姓——開門之日，減稅分田，與南邊歸附之地一視同仁。守軍的兄弟們︰你們跟了鐵叔二十年，可曾想過，你們的爹娘妻兒，也在城里挨餓？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帶著家人出城，望海城發路費送你們回鄉。
檄文射進城里，先是百姓偷偷撿去傳看，後來連守軍也悄悄傳閱。有人看完，不說話，只把那紙檄文揣進懷里；有人看完，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有個守軍，偷偷把檄文帶給城里的爹娘看——他爹看完，老淚縱橫︰兒啊，這上頭說的……要是真的，咱家就有救了。
那守軍咬著牙，沒有接話，可那夜之後，他巡城時，眼神便不一樣了。
鐵叔發現城里有人傳檄文，大怒，讓人搜繳。可搜得了一時，搜不了一世——檄文這東西，像火種，落進干柴堆里，壓是壓不住的。
圍城到第十日，城里的糧，終于見了底。
百姓的米缸空了，先挨餓的是老人和孩子。有人餓得受不住，偷偷溜到城門口，想趁夜出城投降——被守軍抓住，鐵叔下令吊在城頭示眾。可這一吊，反倒把城里的怨氣，徹底點著了。
鐵叔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
他糧倉里堆著糧，卻看著俺們餓死！
這城，不能再守了！
第十日夜里，黑岩堡的守軍，終于嘩變了。
領頭的是鐵叔手下一個姓魏的百夫長——他爹娘都在城里，爹已經餓得下不了床。那一夜，他爹抓著他的手，氣若游絲地說︰兒啊，爹怕是……等不到天亮……了。魏百夫長握著爹枯瘦的手，眼淚砸在手背上，忽然猛地站起來，提著刀出了門。
他摸到相熟的幾個什長營里，壓低聲音道︰哥幾個，我爹快餓死了。鐵叔的糧倉里堆著糧，卻看著咱們的爹娘餓死——這城，我不守了。你們呢？
幾個什長面面相覷。有人猶豫︰反了鐵叔……那是死罪。
不反，才是等死。魏百夫長道，望海城的檄文說了——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就算要死，我也要讓我爹，死前吃上一頓飽飯。
他帶著那幾個什長，又悄悄串聯了一營兄弟。這些兵，爹娘妻兒大多在城里挨餓，心里早就憋著火。有人問︰那守城門的兄弟……會放我們開城嗎？
我去說。魏百夫長道，守城門的，是我同鄉，他娘也在城里。
他摸到城門邊，跟守門的兵說了幾句。那守門兵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娘……也好幾天沒吃上東西了。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只默默地把門閂的位置，指給了魏百夫長。
兩邊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可那門閂，卻被合力抬了起來。
城門，在黑夜里無聲地打開了。
望海城的兵，早已等在城門外。他們沒放一箭，沒喊一聲——順著打開的城門，悄無聲息地涌進了黑岩堡。等鐵叔從睡夢中驚醒時，黑岩堡的城頭，已經換上了望海城的旗。
鐵叔提刀上馬，想拼死一搏，可他的親兵，早已散了——有的放下了武器，有的干脆反了水，給他指路。鐵叔在城頭被圍住時，身邊只剩七八個死忠。他瞪著那些圍上來的望海城兵，嘶聲道︰你們……你們反了！
領頭的望海城將領，是雷克薩。他望著鐵叔，道︰鐵叔，不是我們反了——是你的兵、你的城，都不跟你了。
鐵叔被五花大綁，押到林昊面前時，還在掙扎喊叫︰我不服！我黑岩堡守了二十年，憑什麼！林昊，你使詐！有本事，你明刀明槍地攻城！
林昊看著他，沒有動怒，只道︰鐵叔，你服不服，不重要。城里的百姓服了，城里的兵服了——這就夠了。
鐵叔被噎住。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想起這十天，城里那些餓得面黃肌瘦的百姓，想起那些被他吊在城頭示眾的人，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硬到最後，竟連自己的城都守不住了。
天亮時，黑岩堡的城門大開。望海城的大軍進城，沒有擾民——頭一件事，是開倉放糧。鐵叔糧倉里那些堆得冒尖的存糧，被一車一車地推出來，分給城里餓了幾天的百姓。百姓們捧著糧，望著那面新升起的旗，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跪地磕頭——他們被鐵叔圈在這座城里二十年，今天，才算真正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