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掄了十幾下鐵鍬，掌心立刻磨出火辣辣的疼，凍僵的手指抓不住木柄，動作就越來越亂。
看著一望無際的田地，再看著自己翻得歪歪扭扭的壟溝，對比旁邊的土生土長的農民那行雲流水的動作，一股煩躁瞬間頂滿胸口。
張揚直接把鐵鍬往地上一杵，重重喘著白氣，壓低聲音憋著火吐槽。
“這破天氣破地，純粹是折騰人！在家掃個地都比這輕松。”
張揚是個心里藏不住事的性子，壓根做不到林書堯那樣死扛硬忍的。
林書堯眉頭微微蹙眉，側著頭壓著聲音勸他︰“你小聲點，村里人都在看著咱們，剛上工就撂挑子，是要被隊長記恨的。”
最重要的是，要是被盯上，反而不利。
這話落在張揚耳朵里反倒更堵得慌，當即壓低嗓音頂了回去。
“看就看！本來就不是我們該干的活，憑什麼硬扛？你願意當老好人受罪，別拖著我們一起。”
兩人的氣氛瞬間繃緊。
一個顧全大局、求穩求妥，一個隨性直率、不願受委屈，似乎天生就不對付。
顧曉夢這個身體本就是個身體素質一般的，平日里吃得少干活多，身體差的不行，最熬不住這種苦寒勞作。
她皮膚白淨、身子單薄，南方養出來的姑娘，根本扛不住東北開春那往人骨頭縫里鑽的冷風。
顧曉夢今天分的是摟草清理殘根的輕巧活，可對她而言依舊吃力。
小姑娘一直彎著縴細的脊背，一遍遍揮動著竹耙，沒一會兒腰就酸脹得直不起來，冷風刮得臉頰刺痛、嘴唇干裂。
顧曉夢的手是握慣了紙筆的，從沒踫過粗重農具，竹耙磨得掌心發紅發燙，凍得指尖發麻、微微發僵。
她不敢像張揚那樣大聲抱怨，也做不到林書堯咬牙硬撐，只能咬著唇默默忍耐。
可身體的難受騙不了人，眩暈感一陣陣往上涌，她忍不住停下動作，扶著腰輕輕喘氣，聲音細弱又委屈。
“太冷了……我的腰要斷了，實在是......呼呼......我有點扛不住了。”
現代溫室里的大學生，誰吃過這種苦？
這會兒她突然想家了......她眼底帶著淺淺的水光，不是矯情偷懶，是真的難以適應。
太苦了！
以往只是在文字里看到的那些苦難，終究不如現實來的更直觀、也更痛苦。
張揚一听立刻幫腔，語氣更沖︰“听見沒？不是我們嬌氣，這活根本不是人干的！憑什麼非要死撐？”
早知道，他就听家里的話老實成親了，也好過在這里出苦大力。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莊曉蝶立刻出聲反駁，“我們下鄉是來建設農村的，就你們矯情。”
她看不慣顧曉夢，果然，海市來的大小姐，她說她是資本家的小姐，壓根就沒有說錯，這才剛開始就叫苦了，這才哪到哪兒啊。
她認定下鄉就是勞作吃苦，人人平等，誰都沒有特例。
這樣一想，心底那些因為家庭帶來的自卑，仿佛瞬間就磨平了。
她手里的活一刻沒停，動作規整利落，哪怕掌心磨紅、手腕發酸，也全程面不改色，絕不偷懶懈怠。
她還要多多的賺公分賺口糧，可不能學他們大小姐的做派。
“既然來插隊，就要守隊里的規矩。村里女社員個個都能干，憑什麼我們不能？
主席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
剛干多久就喊累，傳出去只會讓人說知青嬌生慣養、吃不得苦。”
她最看不起半途而廢、動輒抱怨，更不認同因為女人體弱就得特殊對待。
顧曉夢被她直白的話刺得一僵，卻也辯解道︰“我沒可有偷懶……我是沒干過這種農活，不適應。”
她不能落下話柄，絕不能認了這一頂大帽子。
張揚瞬間炸了，直接轉頭懟莊曉蝶。
“我們本來就沒干過這種活，你自己愛拼命是你的事，別拿規矩壓所有人！”
莊曉蝶想說，“我又不是針對你，你插什麼嘴？”
可她也不是傻子，不能落下話柄，當即道︰“規矩就是規矩。”
她寸步不讓，眼神執拗。
“集體上工，人人一樣，憑誰都不能搞特殊。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拖累大家。”
兩人針尖對麥芒，明明沒有什麼關系的兩個人，偏偏就對上了。
甦若楠暗自挑眉，瞅瞅，男女主身邊，誰都別想幸免。
不行，她得離得遠點兒，免得惹一身騷！
陸衛國把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的手心也疼的厲害。
默默蹲在邊角撿碎石、清理地壟上的雜物，動作不算快，卻穩、不亂、也始終不停歇，讓人挑不出錯來。
冷風刮得他面色發白，手上沾著泥冰，他也毫無反應，既不叫苦，也不參與幾人的爭執。
丁超英這會兒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看著手上那幾個水泡，還有凍得通紅的雙手，她直抹眼淚。
太苦了。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下鄉了。
可是，不下鄉，陸大哥怎麼辦？
看了一眼不遠處默默干活的陸衛國，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又行了。
張揚被莊曉蝶吵得心煩，見林陸衛國始終不搭茬，忍不住低聲喊他︰“你倒是說句公道話！”
陸衛國抬眼掃了爭執的幾人一眼，語氣平平淡淡，沒半點波瀾︰“吵也沒用，早點干完，早點收工。”
累都要累死了，哪還有力氣吵架，就是閑的。
甦若楠熱鬧看夠了，就默默的湊到了顧曉夢身邊。
“這干活啊，要是有個勞保手套就好了，不然這鐵手也經不住這麼造啊。
哎，可惜了，來之前我也不懂這些，都沒買勞保手套。”
她點到即止。
顧曉夢眨眨眼，別人沒有，她卻可以買啊。
“我可以買。”
她驚呼一聲，自覺失言，就找補道︰“我的意思是，我家里給我買了，被我忘了。”
甦若楠眼楮一亮，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好夢夢，我就知道你是個周全的人，那你肯定有多余的手套救濟一下你的鄰居是不是？”
她本就年紀最小，此時抱著女主嬌嬌軟軟的撒嬌，還開始賣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