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幾塊被河水泡得發白、撕裂得不成樣子的粗布衣料，邊角已經磨得破爛不堪，布料紋路、針線針法，都和沈硯之的媳婦平日里穿的衣衫一模一樣。
最觸目的是布片上斑駁暗沉的褐色血跡，已經被水泡得淡了，卻依舊清晰可辨，牢牢粘在破碎的布料紋路里。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村里。
聞訊趕來的甦家兩兄弟，踉蹌著撲到河灘邊，蹲在地上，手指顫抖著拾起那些碎布。
指尖觸到冰涼潮濕的布料，兩兄弟身形狠狠僵住。
是妹妹的衣服。
周遭圍滿了看熱鬧和來幫忙的村民，人人臉上帶著悲憫，低聲嘆息。
“這麼高的山崖，掉下去又被水沖了這麼久，肯定是沒了……”
“河水這麼急，怕是尸骨都被沖沒了，只剩下這點衣裳碎片了。”
“造孽啊，好好的姑娘，男人沒了，結果就跳了崖……”
流言四起，句句都篤定甦若楠肯定是葬身江河，尸骨無存了。
甦家二哥甦獵虎攥著碎布，指節繃得泛白，喉間涌上濃重的酸澀堵得人喘不過氣，眼眶瞬間通紅，死死咬著牙才壓下眼底的濕意。
甦家大哥素來沉穩堅硬，此刻脊背也繃得筆直，肩膀微微發顫，素來沉穩的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悲痛。
全村人都看得真切，甦家兩兄弟這副模樣，是徹底認了妹妹離世的事實。
良久，甦家大哥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
“帶回去！”
兩兄弟仔仔細細地將所有染血碎布一一收攏、疊好，小心翼翼揣在懷里。
兄弟倆對著滔滔奔流的河水深深看了一眼，悲痛欲絕，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哎，你們兩兄弟節哀啊。”
村里的老人過來安慰，到底是嫁到他們村的姑娘，是個烈性的好姑娘。
“尋一處山明水淨的好地方，給你們妹妹立一座衣冠冢，好好送她最後一程，讓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得以安寧。”
甦山彪兩兄弟重重點頭，眸子里都是紅血絲，此時已經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至此，亂石溝村全村上下，無人再懷疑，甦若楠跳崖殉身，已然是徹底亡故了。
可風波落幕，人心的貪念與算計，卻從未停歇。
沈家老兩口即便認定甦若楠已死，也依舊不肯放過甦家。
這些日子，沈母天天盯著甦家兄弟，心里打著算盤，一心想借著這件事訛上一筆好處，逼著甦家兄弟承擔起贍養沈家老小的責任。
今天看見甦家兩兄弟從河邊歸來，滿身悲戚，沈母立刻覺得時機到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往路中間一站，雙手一拍大腿，當即就要扯開嗓子哭訴喊冤。
“我的老天爺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可她絮絮叨叨的哭訴才起了個頭，就被甦家兩兄弟徹底無視。
兄弟二人滿心都是妹妹的遭遇，滿心都是對沈家的恨意，眼底只剩冰冷漠然，腳下步子未停，徑直往前走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撒潑的沈母。
被徹底無視的沈母頓時惱羞成怒，臉上的偽裝再也掛不住，厲聲破口大罵。
“你們甦家兄弟還有沒有半點良心！
我家兒媳婦沒了，白白丟了一條性命！我們沈家老的老、小的小，孤苦無依，你們就這麼拍拍屁股不管了？
冷血無情，狼心狗肺的東西！”
尖利刻薄的聲音引得周遭村民紛紛駐足觀望，交頭接耳。
“不是，人都沒了，這沈家老太太是要干啥啊？”
“兒媳婦活著的時候也沒見他們對那甦家姑娘怎麼上心，這是要干啥？莫不是想要甦家姑娘死了還去伺候他們兒子？”
村民們都知道甦家姑娘臨死之前，已經把戶籍從沈家挪走了，說到底，現在甦若楠雖然死了，卻已經不是沈家的媳婦了。
圍觀的村民本就對沈家百般不滿，先前沈家苛待甦若楠、肆意拿捏甦家的事，眾人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當初不過念著都是一個村的，他們不好說什麼。
此刻听著沈母顛倒黑白的指責，沒人附和，反倒紛紛對著沈家指指點點，眼神里滿是鄙夷與不齒。
“這人死為大，老沈家的，你別鬧騰了。”
有人就想勸和兩句。
沈母惡狠狠的目光望過去，“關你屁事兒！”
那人瞬間閉嘴。
“真是懶得管你們家的破事兒。”
“甦家哥倆，你們給我站住。”
沈母還不依不饒的，“你們可不能做那喪良心的事兒，你們不能不管我們。”
甦家大哥驟然止步，猛地轉頭，眼底積壓多日的怒意與冰冷徹底翻涌出來，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撒潑耍賴的沈母。
“你們沈家老老少少，都是你們沈家自己的血脈，與我妹妹、與我們甦家，半分干系都無！”
甦家老二甦獵虎也道︰
“我妹妹這輩子，在你們沈家吃苦受累、忍氣吞聲，從未享過一日安穩日子！
如今她沒了，憑什麼還要讓我們甦家，替你們沈家贍養老小，償還貪念？”
一番痛斥，懟得沈母瞬間語塞，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周遭村民的議論聲愈發響亮，指指點點的聲音清晰入耳，全都在斥責沈家厚顏無恥、欺人太甚。
沈父這會兒才被村民找了過來，姍姍來遲。
听著周圍村民對他們老兩口當眾的諷刺，只覺得顏面盡失，站在原地狼狽不堪。
“還鬧什麼鬧，丟人現眼的東西。”
沈父罵了一句，盡顯大家長的威嚴。
甦家兄弟嗤笑一聲，轉身就走。
晚上，山洞里，大哥甦山彪親自過來了一趟，告知了山下村民搜尋、發現碎布的過程。
“如今眾人皆以為你已經身死，不如大哥接你先回去，在山里先給你尋一處房屋先住著，就讓老三還陪著你，等風頭徹底過後，便悄悄接你下山，到時候你就是甦家的長輩，也能回歸安穩生活。”
這是一早就商量好的。
可此刻，甦若楠卻冷靜地搖了搖頭。
“大哥，現在還不行。”
她語氣平靜，卻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如今全村人都認定我已經死了，沈家依舊心懷怨恨、百般算計，村民也都盯著兩家的恩怨糾葛。
我若是此刻突然回去，所有的謊言都會不攻自破，之前的一切都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