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田莊的臥房里，晨光融融，氛圍曖昧黏膩。
謝辭還是那樣半敞著領口，仿若被驟雨打了的嬌花的模樣，鎖骨上、臂上淺淺齒痕赫然入目，肩膀上還有片片青紫。
他也不說話，就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眸一瞬不瞬盯著甦若楠，溫順又繾綣，不帶半分逼迫，卻步步封死她所有退路。
甦若楠看著那自己醉酒留下的痕跡，又看著少年郎十九歲干淨澄澈、帶著羞怯委屈的模樣，心底又尬又悶，徹底沒了之前利落決絕的底氣。
她自認是個殺伐果斷、看透人心，從不怕硬剛對峙。可偏偏最怕這種干干淨淨、滿心滿眼都是她、還被她親手欺負了的少年。
“我不怪姐姐醉酒失了分寸。”
謝辭微微低頭，指尖輕輕摩挲著那處紅痕，嗓音軟得發啞。
“只是昨夜太慌了，我什麼都不懂，只能任由姐姐。我知道自己笨拙，入不了姐姐的眼，也給不了姐姐半點助力。
我不求名分、不求相守、不求世人認可。”
他抬眼，眼底是全然的赤誠與小心翼翼。
“我只求姐姐別刻意疏遠我，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讓我還像從前一樣，留在姐姐身邊做事，陪姐姐守著這片田莊。
我剛中舉人，前程是姐姐給的，余生也只想守著姐姐。
我會乖、會安分、會懂事兒，絕不給姐姐添麻煩，姐姐千萬不要有負擔。”
明明他句句退讓，句句卑微，卻句句掐中甦若楠的心軟之處。
甦若楠沉默良久，終是輕輕嘆了口氣，“罷了。”
你留在我身邊照舊做事即可，不必胡思亂想，也不必自輕自賤。
昨夜之事，僅此一次，往後恪守分寸，安心求學。”
來年開春謝辭他們幾個還要參加春闈，是要提前進京的，年前就得過去，這樣一想，他在家里也待不了幾天。
少年人心性不定，回頭距離遠了，情分自然也就斷了。
甦若楠沒有拒絕，沒有劃清徹底界限，卻也是打定了主意就冷處理。
謝辭的眼底卻瞬間亮起細碎光亮，所有委屈濕漉漉的情緒盡數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歡喜與滿足。
他溫順點頭，乖乖攏好領口遮住痕跡，收斂了方才刻意撩撥的姿態，又變回那個听話懂事、唯她是從的少年模樣，安靜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他懂，姐姐松口，就是最大的妥協。
來日方長，他不急不躁，有的是時間，慢慢纏、慢慢守、慢慢住進她的余生里。
北地一室，看似塵埃落定，實則謝辭用一張溫柔的大網無聲的困住了甦若楠。
而千里京城，新婚府邸，冰冷的隔閡，正在徹底生根。
沈母一番撒潑哭鬧，死死拿捏著“孝道”二字壓人，坐在桌邊拍著大腿哭訴，半點體面也沒有。
“我養你一場！你如今出息了，就為了個媳婦忤逆爹娘！將來你要是做了大官，是不是還要把我們老兩口掃地出門！”
年幼的弟妹被挑唆，圍著桌邊又哭又鬧，嚷嚷著哥哥偏心嫂嫂、不疼家里人。
滿堂喧鬧，雞飛狗跳。
沈硯之臉色沉到極致，滿心不耐與疲憊。
他冷聲道︰“爹娘，晚卿並無過錯，何苦步步苛責。”
可這話，徹底點燃了沈母的怒火。
“無錯？嫁入沈家就是錯！憑著官家小姐的架子，連晨昏伺候都做得敷衍，眼里哪有公婆、哪有規矩！
我看你就是被這狐媚女子迷了心竅！忘了本、忘了根！”
污言穢語脫口而出。
一旁靜坐的江晚卿，溫婉的眉眼終于徹底淡了下來。
沈硯之帶給她的所有溫情諾言，盡數被這一地雞毛的家事撕得粉碎。
自己真的選錯了嗎？
沈硯之看著妻子眼底徹底褪去的溫柔、覆上一層淺淺疏離的平靜，心口一緊，厲聲喝止︰“娘！休得胡言！”
他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江晚卿的手安撫，卻被她輕輕側身避開。
江晚卿起身，身姿端莊溫婉，禮數依舊周全，只是聲音清冷。
“公婆教誨，兒媳謹記在心。日後自當恪守本分，打理家事，孝順長輩，友愛弟妹。”
字字規矩，句句疏離。
今天算是徹底寒了心。
沈硯之指尖僵在半空，心底涌上無盡無力與悔意。
甦若楠都顧不上看沈硯之的笑話，這一天可把她累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虛，總覺得弟弟松崽看她和謝辭的眼神怪怪的。
夜深人靜，屋內燭火早已燃盡，只余窗外淺淺的月色透過窗紙，落得一室清涼。
昨夜宿醉，甦若楠今天早早地就睡下了，還下意識的鎖上了房門。
甦若楠睡得本就淺，夜半時分，整個人都陷在朦朦朧朧的睡意里，意識沉浮不定。
恍惚間，耳畔沒有半點風聲，可緊閉的木窗卻像是被夜風輕輕撩開了一瞬，一股深夜的寒涼之氣猝不及防地鑽了進來，輕拂過床幔，驅散了被褥里積攢的暖意。
要是真有危險，系統會提醒她，莫不是風吹開了窗戶？
她還未徹底清醒，下一瞬，一具帶著徹骨涼意的軀體便俯身而來，穩穩將她圈進了一個溫柔又單薄的懷抱里。
涼意貼著溫熱的被褥浸染而來，溫差極致的觸感瞬間刺破了朦朧的睡意。
甦若楠心頭微凜，猛地睜開了雙眼，殘存的睡意徹底消散無蹤。
黑暗的夜色里，視線不算清明，可一雙清澈透亮的眸子卻直直落進她眼底，亮得驚人。
是謝辭。
少年半跪著，微微俯身擁著她，長長的睫毛垂落，沾著深夜的薄涼，像是濡了夜露的蝶翼。
往日里沉靜內斂、藏著深沉心思的眼眸，此刻濕漉漉的，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委屈，褪去了所有少年舉人該有的沉穩冷靜，純粹得像個無依無靠的孩童。
他的懷抱很輕，帶著止不住的顫抖，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層層滲透過來。
不等甦若楠開口詢問，少年軟糯又沙啞的嗓音便輕輕響起，帶著濃濃的鼻音，委屈巴巴的，繾綣又可憐。
“姐姐，我冷。”
這一聲極輕極軟，落在寂靜的深夜里，瞬間揉碎了滿室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