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是幾個農家婦女，我們怎麼就成在世觀音了？”
“咱們雖然成功接生過不少孩子，但那也是僥幸，咱們可不夠格當活菩薩。”
“周大夫可別捧咱們了，再捧咱們要分不清東西南北了。這要是回了家，在男人面前擺譜，被男人一頓暴揍，那可丟了老臉了。”
最後一位嬸子說完，所有人捧腹大笑，簡直要直不起腰來。
周寶音臉上卻全無笑意。
她抬高聲音，與眾人說︰“別人不清楚咱們做了什麼，看不起咱們也就罷了，嬸子大娘們是知道在產房中的辛苦的。為了婦人能平安生產，你們費盡了心力，甚至比產婦本人還要勞累。盡管你們這麼做，有人是為了產婦家給的雞蛋和肉，有的純粹是為了多掙幾個銀錢，但不得不說，你們安撫了產婦的情緒，讓胎兒順利分娩，那你們就功德無量。”
“不是只有觀音菩薩，才是菩薩。菩薩們高居在佛龕之上，冷眼坐視人間百姓的疾苦。反倒是我們這些普通人，我們盡己所能，去挽救更多的人命，那別人稱我們一句活菩薩，我們也受之無愧。而在座諸位嬸子大娘，你們活命無數，你們就是當之無愧的活菩薩。”
課堂上安靜了一瞬，接著爆發了更大的聲音。
“我們也是活菩薩？”
“要照小周大夫這麼說，咱們怎麼不算是活菩薩呢？”
“我沒別的能耐，就是這輩子接生的孩子有百來個。如此說來，我也算是積德行善了……”
眾人吵吵嚷嚷時，凌雲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他身後還跟著丁曹，以及其余幾個內使衙門的大人。
這些大人們俱都穿著官服，一臉肅穆。
他們捧場說︰“周大夫言之有理！正是有諸位嬸子大娘在，才有源源不斷的新生兒平安降生。也是因為有你們，產婦們的身心得到撫慰，才能夠平安生產……你們是安西的大功臣。衙門決定，以後每位產婆，每接生一個新生兒，可來衙門免費領取一斗米糧。”
一斗米糧是多少？
如今官府的大人們，一個月的口糧是三斗米，一斗米夠一個成人吃十天左右，大約也就十多斤的樣子。
但可別小看這十多斤，加上些野菜，麩皮，節省一些，一些人口少的人家，吃上一個月不成問題。
若是放在災年，這一斗米的作用就更大了！
若說周寶音方才的話，讓產婆更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價值，那如今官府開出的“好處”，就成功地調動了大家學習的積極性！
一斗米！！
那可是一斗米！！
他們這些老太太，任誰一年不接生個十個八個孩子！
有這十個八個孩子，她們輕松就能掙到十斗八斗的米糧，到時候全家人都得高看她們一眼！兒子媳婦再想拿捏她們，沒門！老頭子和婆婆敢給她們臉色看，大不了和離！！
有一技之長，誰還慣的你們一天天的不把他們當人看！
“周大夫，我都準備好了，您快教吧。”
“我這兒不僅有臀位和橫位的接生難題，還有些別的一些情況，周大夫您能不能都給解決一下？”
也有的產婆心思更靈慧一些，她們就想，如今大家都在一個起跑線上，接生的成功率應該是一樣的。
那她要怎麼做，才能讓自己成為大家眼中最靠譜、也最受產婦和產婦家人信任的接生婆？
若是她學會辨認穴位，能幫助產婦在生產過程中止疼呢？
若是他能學會一些加快產程的手段呢？
若是她能在產後促進產婦盡快排出惡露，讓產婦身體恢復如初呢？
若是他們能盡快讓產婦下奶呢？
不止一個產婆想到這些，更多的產婆，想到了更多的，讓自己變得更加搶手的技巧。
但這些技巧，需要用到一些技能。而這些技能，只有不嫌棄接生污穢血腥的周大夫，願意教導給他們。
想到了這些，產婆們看著周寶音的視線，更加熱切。
這哪里只是一個小大夫，這是送財童子啊！！
因為產婆們的心理發生了很大的轉變，接下來周寶音的授課，就變得順利起來。
沒有人不認真，也沒有人敷衍了事，大家都支稜著耳朵用心听。
有認字會寫的產婆，趕緊掏出來自己準備的紙筆，手下刷刷刷寫得飛快，恨不能將周寶音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另有一些產婆不認識字，看在眼里就急在心里。
但是，他們不怕！
大不了下課後厚著臉皮去問“同窗”要！
同窗要是不給，他們就去找周大夫，就是跪著求，也得讓周大夫給他們一份。
盡管他們不識字，但是，那話怎麼說的，人還能讓尿憋死？
要麼就學認字，要麼就回去以後，花幾個錢，讓村里的書生多給他們讀兩遍。
只要功夫深，鐵柱磨成針。
總之，那一斗米糧，他們掙定了。
周寶音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大家就這麼卷起來了。
現在她正全心全意教導大家摸胎位。
其實這一點不用講太多，因為經驗豐富的產婆大多能判斷個八九不離十。
這也不是周寶音講述的重點。
周寶音今天要講的重點是，胎位逆轉法。
這個逆轉很有講究，包括用力時的力量把握，下手的角度和時間，如何能快、準、狠地做到一下到位。
這些都是需要講的內容，單是這一個問題，就足足講了一個時辰有余。
等講完這一階段，也到了該用午膳的時候，可大家都沒有饑餓感。
他們腦袋中裝滿了知識，此時感覺前所未有的充實。
“周大夫，再講一些，我還沒听夠。”
“周大夫，我有的地方听得雲里霧里，你能不能再重復一遍？”
如此，又耽擱了一炷香的時間。
等周寶音從房間離開，感覺人都快虛脫了。
以前只看那些教書夫子，一天天的給學生授課，感覺他們也很輕松。怎麼輪到自己，就這麼累呢？
可惜，累了也不能歇，今天下午還要繼續上課。
“周小弟，周小弟……”
周寶音抬頭一看，就見凌雲正站在她前邊不遠處沖她招手。
周寶音有氣無力地看他一眼，“做什麼？沒看到我累得腳都抬不起來了？”
“嘿，看你那點出息，就站了一上午，這就受不了了？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你現在就是想反悔，說不教了，也不行。”
周寶音白了凌雲一眼，“哪個要反悔？我周……良一口唾沫一個釘，我說到就要做到。”
“嘿，有志氣，果然不愧是我的周小弟。”
凌雲抓住周寶音的胳膊，帶著她就往外走。
周寶音沒好氣地問他︰“走那麼快做什麼，我摔倒了怎麼辦？”
“不快點不行，今天衙門的灶房里做了紅燒獅子頭，冬筍玉蘭片，糟銀魚，這些都是大廚的拿手好菜，去的晚了可就吃不著了。”
“不是，我也沒說去你們那里吃啊？”
“去吧，去嘗嘗合不合胃口。你這也算為衙門做事，衙門可不能虧待了你。給你銀錢你不要，那就在這邊吃幾頓飯，總得撈回點本。”
周寶音無語了一瞬，都不知道凌雲到底是哪頭的。
他可是受了靖北王很多的恩惠，如今竟然讓她來吃王爺的，他這胳膊肘，往外拐的也太明顯了吧？
最後，周寶音到底是跟著凌雲，去了內使們吃飯的小灶房。
她如今在安西也算有點名聲，加上這次公開授課，真是得了不少民心和官心。所以，當她和凌雲一道去用膳的花廳時，所有看到她的大人們，俱都面含笑意與她打招呼。
“小周大夫過來了？”
“小周大夫也嘗嘗我們這里的飯菜，大師傅手藝不錯，你一定得多吃點。”
“周大夫，若有別的需要，可直接告訴我們。”
周寶音謙遜地點頭，“一定，一定。”“已經很好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得不說，大師傅的手藝是真不錯。
也或許是這一晌實在太累，拳頭大的獅子頭，周寶音一口氣吃了兩個。
另外，她還吃了一大碗飯，半條魚，另有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菜肴，並滿滿一碗老鴨湯。
吃到最後，周寶音撐得想打嗝。
她趕緊捂住嘴，免得當眾出丑。
凌雲看她放下碗，就知道她吃好了，也就沒勸她再吃點。
反倒是和他們同桌的丁曹，他見周寶音只吃這麼些，就皺著眉頭說︰“周大夫別客氣，你再吃一些。這一天下來可不輕松，不吃飽我怕你撐不下來。”
“真吃不下了，已經十分飽了。”周寶音開玩笑說︰“咱們大師傅的手藝是真好，我不知不覺就多吃了很多，以往在家，我都是吃到七分飽就放下筷子。”
丁曹哈哈笑︰“有眼光！不瞞你說，咱們這位大師傅，以前是專職伺候王爺的。可王爺一個月里還不回王府一趟，在軍營中也拒絕搞特殊。大廚干放在哪兒，也是浪費資源，最後，就給送咱們這里來了。”
“有一說一，自從大廚來了以後，咱們這里的米糧下去的就快了，而且個個臉上都長了肉，瞧著比來之前，都胖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