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惦記家里的周寶音，同時，她受周寶音交代，還要去一趟內使衙門。
如今周恆過來，她將周寶音交代的事情，又給他交代了一遍，便不準備進鏢局見陳當家了。
周恆也憂心姑姑的身體，就拍著胸脯保證︰“事情交給我，你放心。四嫂忙去吧，我一會兒和大當家說清楚。”
“那我就先走了。”
周忠駕著車，又往內使衙門去。
經過一番波折，見到了凌雲，青梅傳話說︰“最近溫病爆發，若不及時控制，兩天內怕是城中百姓十之八九會染病。濟民醫館有專門預防溫病的方子，家中也囤了不少藥材，這些都可以拿出來。凌內使看看，是否要在城門口施藥，讓百姓能喝上一碗以作預防？”
凌雲聞言，面色登時變得嚴肅起來。
溫病啊。
每年春季總要來一波，這病傳染力極強，百姓一個防不住，就會跟著遭殃，為此喪命的都有不少。
以前只想著燻一些食醋，殺菌消毒，怎麼就沒想到在城門口施藥呢？
有了藥，沒病的防病，一些極度窮困的百姓，也能喝一些保命。
這是多大的善事？
凌雲說︰“哪能每次都讓周小弟掏錢？這次不用你們，衙門中剛收了一些罰款，拿去買藥正合適。”
這事兒要緊，凌雲無暇耽擱，匆匆與青梅辭別，便回去與人商議此事。
等眾人商議好，定下藥材的采購數量和負責此事的大人，凌雲才想起什麼似的，猛一下往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青梅之前說什麼來著？
周小弟被病人傳染，今天也躺下了？
哎呦，這事兒要不要告訴表哥一聲。
趙承凜是第二天才知道此事的。
他前一天回了安西大營。
今日一早九歌來信，說城中溫病突發，染病者眾，他匆匆回返。
回來時從西門經過，就看見丁曹帶著衙門的差役，正安排百姓有序過來喝湯藥。
路邊支著棚子，用來擋風沙，棚子下邊是一溜排開的七八口大鍋，每口鍋里都冒出濃郁的白煙。
再看鍋里邊，全都是褐色的湯藥。
因幾口大鍋一起熬藥，現場藥味沖天，令人作嘔。
但這可是好東西！
普通百姓家想喝這樣的湯藥，差不多得花費一年的收入。如今官府免費提供，哪有不喝的道理？
趙承凜看見了，目露贊許之色。
丁曹走過來，背著人沖他拱拱手。
“這一次溫病，比前幾次都厲害。多虧周大夫提供了可防控疾病的藥方，如今這病也算是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最起碼昨天染病的百姓，今天情況都控制住了。而昨天有頭疼燒熱的，今天癥狀緩解，都能伺候患病的家人了。
丁曹將大致情況一說，趙承凜就微頷首道︰“辛苦你們了，藥材沒了去找錢惠民，允許他動用安西的儲備藥材。”
“有您這一句話，我就放心了。”
趙承凜又問凌雲︰“他的病可好全了？如今人在何處？”
“病是沒有大礙了，只是也不敢再讓他出來跑，如今凌內使在衙門中負責總體調度。”丁曹多了一句嘴，說︰“凌內使是沒事兒了，倒是周大夫，听說與病人接觸過多，染病倒下了。”
趙承凜眉頭立馬蹙了起來︰“這事兒你听誰說的？”
丁曹見王爺面色嚴肅，自己也忍不住繃緊了弦兒。“昨日周大夫的夫人來說溫病的事兒，怕不能引起衙門的重視，便說了周大夫患病之事。周大夫瞧著身子柔弱，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丁曹還要再說，有差役在後邊喊他︰“柴不夠了，得趕緊讓人再送一些。”
另外，要發藥了，得多找幾個人在現場維持秩序。
剛出鍋的湯藥滾熱，若是一不小心撞翻了，非得弄人一身燙傷。
這也就是排隊的人多，幾口大鍋的輪番熬藥，不然，等藥晾溫了給眾人喝，才是合適的。可看看排出二里地的隊伍，這藥有時間晾涼麼？
丁曹忙去了，趙承凜進了城池，就見城中比往日蕭條許多。
街上也有百姓，但百姓都自發地用絹帕蒙住口鼻，唯恐被傳染上溫病。
但其實，這也只能起到個心理上的安慰作用。
趙承凜走到衙門口，就見凌雲正在這里忙碌。
“金銀花在那里？快往東城門送五十斤……城南有人能鬧事，差役不足以轄制，去二十人震懾……城西的柴火怕是不夠用，速速去送一些……城北百姓多，窮困，地方狹小，容易出事端。這樣，在城北挑地方再支兩口鍋……”
凌雲忙得團團轉，嗓子都喊啞了。
他看見坐在馬上的趙承凜，一邊催促眾人趕緊去干活，一邊快速跑過來。
“溫病厲害，您回去後每天喝兩碗湯藥以防萬一。另外，周小弟染病，你若晚上有空，咱們一起過去探望。”
趙承凜頷首︰“那就晚上去，你先忙去吧，我回鏢局。”
鏢局中演練的廝殺聲震天響，鏢師們一個個打著赤膊，身上滾動著汗珠，在晨曦的光線下揮舞著手中的兵器。
那長刀長劍，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懾人的寒光。配上眾人猙獰凶悍的表情，愈顯鋒芒與驍勇。
趙承凜看到了周恆。
周恆站在前方最中央的位置。
他心氣高，不想墮了師名，也不想讓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這“徒弟”，完全是二當家看在他四哥的面子上，才招到門下的。
所以，他比往日更勤奮。
每日，他都是最早一個到校場的，又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午休時間，別人在休息，他則跑到鏢局藏書的地方，找到對自己有用的書籍——或是地理志，或是養生健體之法，或是兵書。仔細翻閱，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
他似乎知道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一舉一動都愈發小心。晨練時，更是一板一眼，每一個動作都做到最好。爭取如師父說的那樣，爭取每一個動作都不是無用功，每一個動作都可以殺人于無形。
周恆的身體還很稚嫩，他肩膀不寬，胸不厚，腰肢也不如成年人那般健壯有力。
但他舍得下力氣，做事也專注，那一劈一砍，都盡顯大家風範。
趙承凜看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周恆是個好苗子，假以時日，必定能抗下他肩膀上的重擔。
趙承凜與陳田商議近期派人西行的事兒。
安西土地貧瘠，這不是單純的改良土壤，就能夠解決百姓溫飽的問題。
氣候過于寒冷，致使這邊的農作物生長周期不夠長，每年只能收一季粟麥。剩下的那點時間，只能勉強種些菘菜，蘿卜之類。
“南方的作物不適應這邊的氣候，東北一地的農作物與西北相差不大。我多年尋找無果，意欲派人往西域以西、以北尋找。”
陳田喝了一口茶，眉頭也不由的蹙起來。
近十年來，他們都在尋找適合在西北生長的高產作物。他們也尋找了有經驗的老農，以及司農寺的官員，寄望于他們能夠從專業的角度入手，增加農作物的產量。
事實上確實取得了一些效果。
但是，通過雜交取得的效果，雖有，但也有限。
要徹底解決百姓的溫飽問題，只依靠這些手段還不行，關鍵還是找到適合安西的高產農作物。
“西域往西還有廣袤疆域，可派人仔細一探。”
陳田說︰“這次不如讓我……”
“你不行。你要替我坐鎮安西城中，你性情敏銳，各種消息傳送與過濾，還需過你之手。”
“那這事兒……”
“我有可靠的人手，已經遣人過去了。”
“其實，這件事可以委托陛下，讓陛下下令尋找。”
一國之君若下令，各州府必定會配合，那時候效率就高了。
但還是那句話，沒有幾個人願意看到王爺做大。
藩王們不願意看見這個畫面，一些忠心的保皇黨也不想看見。
靖北王文韜武略，若他真起了心思，無一人是他對手。
沒有人希望安西兵馬愈發強壯，自然就無一人希望安西真有高產的農作物。即便真有人尋到，當地的官員也必定會出于派系與前程的考量，將事情瞞下。
但也不能把所有官員都想得那麼壞，總也有一心為國為民的官員。
所以，“回頭我去信給皇兄，讓皇兄代為下令。也不必事事提及安西，只尋高產作物。那作物既然高產，指不定會適應安西的氣候。”
“您言之有理……但願蒼天保佑。”
趙承凜與陳田說了會兒事兒，院子外就響起腳步聲。
“師父，您昨天做什麼去了？有什麼事兒您指使我，我替您跑腿。”
周恆快步從邊外跑了進來。
一進來看見陳田也在，他當即收斂了神色，趕緊給陳田見禮。
陳田不欲多留，沖周恆擺擺手，與趙承凜打了個招呼，便離開了。
趙承凜指了指附近的位子，讓周恆坐下︰“你的孝心我收到了，只是我要做的事情事關重大，如今你還接手不了……我是盼著你接手的，你好好練功，將我教導你的功課按時完成……我等著你接手我手中的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