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平朔逃出來時，周寶音就預想到，他們這一走，家里的東西怕是難保住。
所以，臨走之時，她和周文等人，將家中長輩留下的名貴物件，全都搬進了院中的假山中珍藏。
假山下有密室，入口隱蔽，不是眼楮特別銳利的人瞅準了這里專門來尋，一般是找不到的。
從如今的消息來看，這里也確實保住了。
但留在庫房中的大件沒保住……
庫房中的大件都是些家具，屏風，以及一些擺設用的大花瓶之類。
當初留在上邊，純粹是因為太佔地方，來回挪動也不方便，所以就給擱在庫房了。
但這不是那些東西價值低，沒挪動的價值。
正好相反，那些東西價值並不低！
像是有些拔步床，都是周家當家主母的陪嫁。那些床無一不是用料名貴，需要木匠花費好幾年的時間，才能精工細作而出。
若是搭配出成套的家具，那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別的不說，要在京城換一座宅子，那是輕而易舉。
平王妃顯然是個識貨的，于是，她讓人把這些都搬走了。
就說，那還是藩王封地的王妃，眼皮子卻這麼淺，傳出去，不夠人笑話了。
“鬧大笑話了！”
當時救火的人中，有不少是一些貴婦人身邊的丫鬟嬤嬤。
大家在平王的封地討生活，自然要逢迎平王妃，所以，一看起火，趕緊將身邊的人都往出攆，讓給平王府幫忙去。
這一幫，大家伙可都傻眼了。
你若庫房中有一樣東西是周家的，還能說是周家孝敬的。你若整個庫房中都是周家的東西，那咋的，他們是走到周家的庫房了？
事情當時就鬧出來了。
不知道是哪個大好人，又特意將此事傳到來傳旨的禮部大人的耳朵里。
禮部那位大人，和平王府可尿不到一個壺里，人家更看好康王。
康王世子趙蓮和平王次子趙端，這是明顯的競爭關系，人家會幫忙瞞著這事兒麼？
禮部大人當天就當著眾人的面，痛斥平王府“忘恩負義”“侵吞忠烈家產”“德不配位”“天理難容”“人心難欺”等等。
這事情立馬就鬧大了，最遲明天必定會傳得整個安西眾人皆知。
而這件事情，還以更快的速度往京城傳去，屆時，就看平王府如何自處！
周恆滿眼痛快，“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好在理智還在，我強忍住了。但是一想到平王府諸人要得報應，我就恨不能仰天長笑三聲。”
周寶音心里也覺得痛快。
但是，痛快之余，她心中又涌上來濃濃的不安。
“庫房中的東西是嬤嬤在看守，庫房中的東西失守，那嬤嬤現在會是什麼處境？”
周恆像是被人掐住嗓子似的，立馬啞巴了。
對啊，嬤嬤還在家呢。
東西被搬走，嬤嬤不可能不知情。她若知情，必定會想辦法傳信，更甚者直接鬧出動靜。
可回頭看，有啥動靜？
啥也沒有。
那只能說，嬤嬤被人轄制住了，說不定性命難保。
周寶音邁步就往外邊去︰“得讓周文回去一趟，看看嬤嬤現在在哪里。”
嬤嬤怕拖他們的後腿，才沒有跟著逃出來。但平王妃若真把周家庫房中的東西搬走，必定能發現其中少了許多貴重之物。
她必當會對嬤嬤刑訊逼供！
周寶音越想這件事，心里越焦灼。
她走出去就喊人，將周文周武和周忠全都喊來，如此如此一說。
周忠目眥欲裂，“我去一趟。”
周寶音點頭，這在預料之中。嬤嬤養大了周忠，周忠視嬤嬤為母，嬤嬤出這麼大的事情，周忠不擔心，嬤嬤才是白養他一場。
周寶音又看向周文和周武，周文說︰“我跟著過去。二弟的斷臂太明顯了，一露面就有人認出他。我和周忠過去，我們悄悄去，悄悄回。”
周寶音應道︰“一定要小心。”
青梅捧了個匣子過來，周寶音將匣子中的銀票全都抓出來，整個塞進周文懷里。
“拿著，不拘花銷多少，盡可能把嬤嬤帶回來。”
周寶音是知道周文的能耐的，他結交三教九流，最不缺的是與人打交道的本事。
有那樣的本事在，再佐以錢財開道，不擔心救不回嬤嬤。
如今天色晚了，眾人收拾好行囊，便都躺下歇息。
翌日趕在城門大開時，周文和周忠騎上馬，帶著一沓子銀票直接出了城。
周寶音提心吊膽，一上午都心不在焉。
她掰著指頭算，周文和周武現在走到哪里了，若是事情順利，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可算來算去，便是事情順利，他們最快最快，也得三五天回轉。
這三五天，她可要怎麼熬？
然而，剛到了正午，周寶音才準備回後院用膳果就听見門口傳來馬蹄聲，繼而是周文激動的聲音︰“四弟，四弟你快出來，你看我們把誰接來了？”
周寶音心中似有所感，拔腿就往門口跑。
還沒到門口，她就看見周文和周忠正將一頭發銀白的老太太，從馬上扶下來。
老太太慈眉善目，身量矮小，她彎腰駝背，面上的皺紋一層接一層，襯得人更老邁了。
明明他們離開平朔時，嬤嬤頭發還是花白的，腰身也是挺直的。身上不敢說有多少肉，但氣色紅潤，也是個有福氣的老太太。
可就是一年時間，嬤嬤成了這個樣子。
這要不是被平王妃抓走磋磨了，她把自己的腦袋擰下來。
周寶音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她快速沖出去，跑到嬤嬤跟前，張嘴就想說什麼。
嬤嬤卻先一步道︰“好孩子，嬸子好著呢。這一路沒受罪，你瞧瞧，我身子骨結實的很。”
周寶音滾到嘴邊的話，趕緊咽了回去。
對，這不是嬤嬤，這是嬸子！
才這麼想著，就見街對面有幾戶人家推開門看過來。
“呦，這是老家的親戚投奔來了？”
周寶音忙道︰“對，我三哥的親娘，我親嬸子。”
“這老太太，可真厲害，竟然自己跑到了安西。”
嬤嬤就回應說︰“沒辦法，想孩子想的吃不好睡不著。在家過的沒意思，索性就追來了……反正活到這個歲數也夠本了，只要死前能多看孩子兩眼，做什麼都值了。”
“可得好好孝順長輩，這真是吃了大苦頭了。”
周寶音扶著人往里邊走，周武緊隨在眾人後邊，把醫館的門給關了。
後院的青梅等人，沒听見前邊的動靜。
結果這一踫面，青梅和小棗手中的盤子直接落了地。
“您，您自己過來的？您怎麼敢的？這要是丟了命，我們到了那邊，怎麼跟老爺和夫人交代？”
媛兒帶著福順，看黑豆擺弄麻雀。
黑豆抓了只麻雀在腳下，也不放走，也不吃掉，就扒拉來扒拉去，跟逗弄小玩物似的，看的媛兒和福順都提著心，唯恐它把麻雀弄死了。
看到周寶音帶著個陌生人回來，兩人都收回了視線，就連黑豆，都愣了愣神，然後腳下一松，麻雀撲稜著翅膀，趕緊飛走了。
媛兒覺得眼前這老太太有些眼熟，再仔細一看，她眼眶一紅，忙不迭跑過來。
“嬤，嬤嬤？”
老嬤嬤一看見媛兒，眼里就裝不下別人了。
她蹲下身就來抱媛兒，“小小姐都這麼大了？長的真好，少爺和夫人看見了，必定會放心的。看這眼神活泛，如今是大好了吧？”
媛兒不說話，只抱著嬤嬤哇哇大哭。
周邊幾人看見此景，誰不是眼圈通紅？
就連周寶音，都忍不住側過臉，用衣角揩了一下眼楮。
媛兒之前雖然是跟著她的，但平王妃不好相與，周寶音一半的時間，都浪費在平王妃身上。
等從平王妃的院子回來，她還得讀書，還得做女工，也是一刻不得閑。
所以，仔細說起來，她花費在媛兒身上的時間，其實並不多。
多數情況下，媛兒是由嬤嬤帶著的。
也只有嬤嬤寸步不離的守著媛兒，周寶音才有閑暇去做其他事情。
嬤嬤抱著媛兒，忍不住潸然淚下。
曾幾何時，她夢到過世的夫人。
夫人與她說︰“我是投了往生的人，幾個孩子我都顧不上了。您是我的奶娘，照顧我長大，勞您再受些累，幫我把孩子也照應好……這輩子我報答不了您，下輩子我當牛做馬回報您。”
哪里用回報？
若不是要奶姑娘，她都投了井了。
姑娘給了她活路，她這條命就是姑娘的。
嬤嬤泣不成聲。
如今可算好了。
她替夫人繼續守著孩子，夫人老爺，少爺少夫人在那頭，都能放心。
院子里不是說話的地方，青梅和小棗趕緊將人扶起來往花廳去。
周文和周忠走在後邊，和周寶音說︰“出發了一個時辰，我們就踫到了嬤嬤。”
嬤嬤坐在惠民莊運藥材的車上，被人照應的很好。
他們趕時間，本來不想停下來打招呼，結果看到對方車上掛著惠民莊的旗幟，而押送藥材的管事，正好又是他們認識的。
那不停下來打個招呼，就太不好看了。
孰料，這一停下，他們就看見了坐在車尾的嬤嬤。
嬤嬤解釋，她是如何上了惠民莊的車。
“那一日平王妃宴客，起了大火，看押我的丫鬟婆子，都忙著救火去了，就沒人管我了。上天賜下的機會，我哪能不跑？”
當時沒想著能跑脫的，畢竟里里外外都是人，哪怕有一只眼楮看見她，她都跑不掉。
不過跑了抓回來又能怎樣？
後果不會比關起來更壞，所以，嬤嬤避著人流，直接跑出去了。
也是湊巧，當時側門處正好停放了一輛牛車。
牛車是專門運送花卉的，因運送的茶花較為名貴，唯恐磕踫了，就特意將四周都圈起來，上邊還弄了一個頂棚。
她裝作是來府里打秋風的窮親戚，只說府里起了火災，怕是王妃心情不好，那她就不能留在這里礙眼了。
不然，王妃開口攆了，一輩子的臉面都丟盡了。
趕車的是個憨厚的中年人，應該是信了她這套說辭，直接把她送出城。
她避著人，在破廟待了一天。
原本想著，無處容身，不如就去周家的莊子上呆著。
將軍府的主子雖然都不在了，但莊子是周家的老僕打理的。老僕忠心，莊子上人也少，她躲過去，老僕必定會幫她打掩護。
“也是巧了，當天晚上，就有一隊人馬，夜深了進不去城門，來寺廟投宿。”
嬤嬤跟了白氏一輩子，白氏學醫，她也常年和藥草打交道。
惠民莊的名字，別人知不知道，她肯定是听說過的。
那是西北的藥商開的藥行，听說價錢公道，藥材也好。
當時夫人還在世，就說了，惠民莊背後怕是有大勢力，指不定與皇家有關。
這家藥行的風評是好的，她一听人說，人家要去安西送藥，當時就覺得，真是瞌睡遇到枕頭了。
她就與人搭話，看人家能不能載她一程。
許是看她可憐，許是覺得她一個老婆子，也沒什麼威脅，人家就答應了。
順路就把她捎來了。
嬤嬤說︰“可能是背運走多了，老天爺開眼了，我這一路真是特別順利。”
順利得她都覺得，好似背後有人專門做了一場戲，就為了將她送到安西似的。
但那怎麼可能？
她又不是那個牌面上的人物，人家誰會專門算計她一個老婆子？
也因此，嬤嬤又道︰“我不止一次想，會不會是老爺和夫人在下邊保佑。”
其實不止嬤嬤覺得事情過于順利，就連周寶音等人都覺得，事情順利得有些過分了。
遙想當年他們從平朔到安西，那時候擔心追兵，他們一路走山路，條件那個艱苦，就不說了。
就說當時的天氣可不好，都入秋了，一早一晚凍得人瑟瑟發抖。還要隨時提心野獸埋伏，那真是恨不能睡覺都睜著一只眼楮。
後來進了涼山縣，倒是好一些。但因為住在城牆下，城牆上的兵士，總也窺視著家里。
且街坊鄰居總想佔便宜，房東欺生也想加租，總體來說，他們受了大難了。
如此一對比，更感覺嬤嬤能順利回來，就是背後有貴人相助。
? ?今天還是一更。之後幾天可能都是一更。我例假快結束了，想結束之後去醫院做宮腔鏡。不知道會不會住院，所以先準備幾章存稿，以防到時候開天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