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藥材專營司的成立，對平朔的影響很大，大到平王恨不能和皇帝直接翻臉。
對惠民莊的影響，卻微乎其微。
因惠民莊走的本就是薄利多銷路線，朝廷的藥材即便運送過來，藥價與他們的藥價頂多持平，所以對其的沖擊有限。
錢惠民就說起這個事情︰“我們在藥材生產地，大宗采購藥材，再招募熟練的藥徒和大夫監督百姓炮制……”
如此一系列流程下來，藥材的品質在他們的掌握中，藥材的藥價也相對可控。
正是一層層的嚴格把關，使得惠民莊在短時間內就聲名鵲起，在安西闖下偌大的名聲。
如今朝廷的藥材進來，雖然會對其產生競爭，但實話來說，影響真的微乎其微。
幾人吃著酒，說著話，就說到開了春，哪種藥材需求量最大，哪個行商名聲好，合作的人多。說著說著，錢惠民突然問周寶音︰“周大夫沒想過將醫館的藥丸，往西邊賣？”
“怎麼沒想過？不僅想了，我還賣了。”
但賣的都是金睫丸和凍瘡膏，其他的出貨量較小。
她如今正準備將婦科用藥往西北推一推，那邊的條件更艱苦，婦人們得了病都沒地方看，真就是咬著牙苦熬，她覺得婦科用藥在那邊市場廣大。
但話又說回來，草原上的百姓窮苦，她覺得便宜的藥丸，他們真不一定能用得起。
“我就在想，若是用他們手里的東西換呢？羊毛，肉干，皮子，藥草，都行。但以物換物，攤子鋪開的就大了。真要是惹了眼，指不定誰出來做點什麼壞事。”
錢惠民聞言多看了周寶音兩眼，這位小周大夫，當真是有眼光，也有遠見。無論如何看，也不像是個閉門造車，整天與藥材為伍的大夫。
他又看一眼王爺。
這樣的人才，也不知道王爺從哪里找出來的。
這在安西，當真算是一號人物。
安西以西以北的地方，錢惠民鮮少踏足，雖然他們會定期收購那兩地的藥材，但多是行商帶回來，他們在藥行中直接收購。
錢惠民就說︰“我對那邊所知甚少，遠不如趙鏢師知道的多。若你真想將藥物鋪開，你可以听听趙鏢師的意見。”
趙承凜對西域和韃靼自然所知甚深，卻一時之間也不好過分深入地解說。有些事情，不是貧民百姓該知道的，即便是見多識廣的鏢師，若知道得過多，是不是也不合常理？
趙承凜就說︰“那邊的情況，等我回去打探清楚，再回小弟。至于小弟說的，想將藥丸運往那兩地販賣，我倒是覺得可以。”
以物易物是個好辦法，若再規定“易物”的“物”，僅限于羊和牛身上所出的羊毛，羊皮牛皮和羊肉牛肉，那草原上的百姓，會不會加大牛羊的養殖數量？
草場總共就那麼大，養了牛羊，就養不了戰馬。
戰馬的數量減少，會進一步削減西域和韃靼的戰斗力。
這對于大雍來說，毫無疑問是一件好事。
當然，前提條件是，這個“以物易物”能做成一定的規模，若只是小打小鬧，就很沒有必要。
但若要做成規模，只一樣丸藥肯定不行，勢必需要設置一個又一個醫館。
醫館需要藥物齊全，那便什麼藥物都需要放置一些。
這對周小弟來說是好事兒，這相當于是打開了兩個較大的市場，加大了出貨量。
只要那邊的醫館能站住腳，所掙來的銀子，怕是比安西這處醫館多得多。
但問題也是現成的。
地方勢力大，不會允許不明底細的勢力貿然進去。
所以，周小弟若想掙那份銀子，背後非得有大勢力支持不可。
他不就是現成的大勢力？
事情若達成，周小弟得利，他則有了更廣泛的消息渠道，還能慢慢蠶食對方的國力，這對于整個他來說，也是一樁好事兒。
趙承凜將此事記下，準備回頭去信與皇兄商量。
如今這些都不方便說出來，趙承凜點到為止。
周寶音看出他眸中的計較之色，就知道趙兄肯定藏著什麼話沒說。
為什麼不說？
肯定是因為錢老板這個外人在。
那就等他們離開後，再說此事不遲。
周寶音又給錢惠民斟酒，要敬他一杯。
錢惠民連忙攔了︰“今日我是主，哪有讓客人倒酒敬酒的道理？”
“說這個就見外了，咱們藥行的兄弟都是好心性，好品德，若不是他們，我嬸娘這次真要吃大苦頭了……我給兄弟們都準備了禮物，稍後您幫我送過去……不知道兄弟們運送了什麼藥材，怎麼趕路趕到那般晚？”
錢惠民聞言，忍不住看了王爺一眼。
若不是有人特意安排的，何故那個時間過去？
惠民莊是藥行，需要四處收購藥材，里邊的人沒一天清閑不假。但咱們活兒多，卻不壓榨人，定時趕路，定時休息，這是能夠保證的。
可上一次，那不是“受人所托”，沒辦法麼？
偏這個話還不能說出來。
錢惠民就道︰“有老主顧介紹了一單生意，說是有家藥行得罪了人，如今正在轉讓。我忙著安西這一攤子，倒是沒有接手的意思。但那家的老當家炮制藥材有一手，他那庫房里，存的好藥材不少。這樣的機會可不多得，既然踫見了，就得抓住。”
周寶音就露出明悟和羨慕的眼神。
還有這種事情呢？
咋她就沒有早點知道？
在大夫眼中，沒有什麼比人命和藥材更貴重。
好藥材很多時候，並不是你想要就能有，得靠“踫”。
踫到合適的機會，你買入一部分，就擋大事了。不拘是做成成藥以防萬一，或是壓箱底當鎮館之寶，那都是好東西。
她想要好藥材想瘋了。
奈何手中就是存點好藥材，也放不久。
不是做成藥丸子，給趙兄防身，就是留在醫館中，準備關鍵時刻給病人救命。
真就是有一個恨不能用兩個，永遠也存不住更多的。
話又說回來，一般這樣的藥材，通常很貴。人家也不零售，都是批量往外賣，這就得大勢力大藥行才能吞下。
她是掙了些銀子，但要和這些人競爭，她真爭不過。
周寶音有一瞬間喪氣，轉瞬又打起精神，她的目的可不是要買藥材，而是打問清楚，那天惠民莊的人在破廟留宿，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
“咱們藥行的兄弟也是辛苦，怕是為了盡快將那藥材送到安西，晝夜不停的趕路。”
錢惠民能听不出來這話里啥意思？
他當即又瞅了趙承凜一眼。
奈何，王爺奕奕然的夾了一塊兒魚肉，挑去魚刺，然後不緊不慢的放進周寶音面前的盤子里。
再看周寶音面前，盤子里各色菜肴都有一筷子，酒水只剩下個盞底，倒是放茶水的杯子里，放著泡好的菊花茶。
這些可都不是周大夫自己弄來的，而是他家這素來冷峻漠然的王爺，不厭其煩的給操持的。
做啥啊這是？
他給王爺賣命，能得到王爺一句夸贊，那就高興的睡不著覺。指望王爺給你夾菜斟茶，活膩歪了？
錢惠民看著周寶音的眼神，就可羨慕可羨慕了。
周大夫認識王爺的時間，還沒他久。可人家不僅是王爺的座上賓，還能讓王爺心甘情願地替她操勞。
那嬤嬤是什麼人物，他倒也沒有刻意打听。
但能讓王爺吩咐他們特意去接，只看這態度，是不是就讓人心里酸楚？
他什麼時候，才能混到這份兒上？
錢惠民心思萬千，偏不能泄露分毫，也是憋得慌。
偏他都這麼難受了，還不得不好生應付周寶音……
“也是沒辦法，將要到雨季，若是不快些將藥材送過來，路上淋了雨，那大筆的銀子可就打水漂了……里邊有一部分藿香，最近天氣漸熱，藿香的需求量增大，錯過這個時間，藿香賣不出好價錢……”
周寶音一听，惠民莊弄來了上好的藿香，注意力當即就被轉移了。
藿香好啊，她的醫館中也急缺藿香。
夏季避暑，哪能離開藿香正氣水？
周寶音就詢問錢惠民，藥行的藿香是廣藿香還是土藿香？是夏季采摘的還是秋季采摘的？存量幾何，價錢幾何？
說著說著，兩人就談上了生意。
午後從惠民莊離開，周寶音和錢惠民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意。
錢惠民滿意于糊弄了周大夫，周大夫沒有往深里追問，這一關算是順利通過。
周寶音則滿意于，醫館可以上新貨。新貨會帶來更大的利潤，很快她兜里又要進小錢錢。
等分別後，周寶音與趙承凜坐上馬車，一道往回走。
車上，周寶音懶散地伸了個腰肢，抬手就要拿桌上的茶水喝。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如今正值春夏之交，若不午睡，感覺一下午都沒精神。
周寶音的手指，都要踫到面前的茶盞了，茶盞陡然被人移開，落到了一雙骨節勻稱修長的手掌中。
周寶音看向趙承凜︰“趙兄，你怎麼奪我茶水？那是上午的剩茶，不好喝了，你要喝，我另外給你斟。”
趙承凜看過來︰“你既知是殘茶，還喝什麼？入口的東西，但凡離開過眼前，就不能吃用了。”
周寶音︰“……”
理是這個理，但我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貴人，也不是有權有勢或是草菅人命了，那就有那麼多人，要謀害我？
心里這麼想，嘴上卻不敢說。
因為趙兄既然提了，肯定就是他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她不好戳他心窩子，關鍵也是趙兄此舉是為她好，那她能怎麼樣？只能老老實實，看著趙兄倒掉她茶盞中的殘茶，然後泡了新的給她。
別說，這畫面還挺美的。
周寶音盯著趙承凜看，眼楮都不帶眨的。
趙兄生的龍章風姿，渾身一股天皇貴冑的氣勢，整個人猶如皎皎君子，又如澤世明珠，放在眼前，何止一個養眼了得。
如今他垂首看著眼前的茶盞，舉手投足俱都雅致雍容，一股君子持重的氣息撲面而來。
再加上那稜角分明的五官，深邃銳利的雙眸，微抿的唇，高挺的鼻梁，修長分明的手掌……
不能看！
也不能繼續想！
死腦快休息！
趙兄和她的親兄長差不多，怎能對親兄長生出褻瀆之心！
“明日可有閑暇？”
周寶音立馬收回思緒，“我就是一大夫，說閑也閑，說忙也忙。但趙兄若有事情需要我去做，這個時間我肯定是能抽出來的。”
趙承凜頷首輕笑︰“如此就好。陳兄在城郊有一莊子，我明日帶你去莊子上轉一轉？”
周寶音無可無不可地回︰“莊子上有什麼好轉的？還不如去郊外騎馬？”
“你會喜歡的……莊子中有一溫泉池子，趁如今天氣還不算太熱，泡一泡可解乏……”
周寶音一激靈，眼楮都瞪大了。
什麼？
什麼什麼？
趙兄約她去城郊莊子上泡溫泉？
哪能去麼？
那絕壁不能去啊！
去了怎麼辦？
她解開胸前的束胸，那兩座山能把趙兄埋起來！
不行！
這個不行！
再把趙兄嚇死，她去那里找這樣好的兄弟！
周寶音腦筋急轉，瞬間就有了借口︰“我突然想起來，明日我要與青梅去來福寺上香，明日是她父母的祭日……”
“嗯？我怎麼記得，之前听你們家誰說過，弟妹被她父母所賣，早已與父母斷絕了關系？何時恢復的關系？弟妹的父母又是何時故去的？”
周寶音︰“……”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說啥？
你記性要不要這麼好！
還有，是誰那麼嘴碎，連青梅的情況都仔細告訴你？是太閑了麼？
青梅是被父母所賣不假，她那父母為供兒子讀書，先後賣了兩個女兒。
明明家里的情況也不是養不起孩子，可偏就為了供兒子讀書，把閨女都賣了，那青梅能不恨麼？
她和她父母自然是沒有和好的，自從她被賣了後，也再沒有主動聯系過父母。至于那一家現在是什麼情況，她父母是不是死了，她真不知道。
但這不妨礙周寶音詛咒那兩口子去死。
虎毒不食子，像是這種連親生孩子都拋棄的父母，他們配做父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