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沒說幾句話，就被周寶音氣走了。
周寶音看著他氣哼哼的背影，有些內疚。
但在內疚和解釋自己那天的狼狽之間，她還是選擇了繼續隱瞞。
她還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她這麼做，全是為了凌兄好！！
若知道她為女子，凌兄和她相處，還能如往常一般自在？
為了他們倆的友情，且繼續瞞著凌雲吧。
……
周寶音歇息兩天，趙承凜就來了。
此時，安西大營玄羽騎受命剿匪之事，已經定了下來。
黑石山匪徒據說有一萬，但那只是據說。實際上，山上地方有限，最多可承載八千人。
去掉沒有戰斗力的老弱婦孺，能戰之人幾何？
不超過五千人。
玄羽騎出兵多少？
兩千而已。
別看人數少，但玄羽騎對上各國鐵騎都能以一當三，對付這群烏合之眾，純純殺雞用牛刀。
因剿匪之地距離安西並不遠，騎兵一日可達，若事情順利，兩天後該能听到喜訊。
周寶音听到這個消息，人都愣住了。
“這麼快就確定了？陛下同意了？”
從安西送信到京城，即便八百里加急，一來一回也得五六天時間。
可這才兩天而已，事情就定下了，且連玄羽騎都出發了？
這雷霆之速，她怎麼就這麼不信呢？
“沒甚可不信的，靖北王與陛下之間，書信有信鷹傳遞。”
信鷹速度何其快，一天之內一個來回輕而易舉。
若遇事不急，由親隨暗衛送信即可，若事情緊急，信鷹可避免誤事。
周寶音聞言頷首︰“原來如此……那你此番過來？”
趙承凜氣笑了︰“給你報信，這難道不算要事？”
“自然算的。”
“那你作何那般大驚小怪？”
這還怪我了？
周寶音無語了一瞬，就不理趙承凜了。
她還忙著呢。
去韃靼開醫館之事事關重大，只要操作好了，她能賺一筆大的。
那她能不把阿魯達放心上麼？
得趕緊研制出能控制阿魯達的藥啊。
“對了，阿魯達呢？現在人在哪里？”
“安西監牢。”
“這個地方選的好。”還有比監牢更能蔽人耳目的地方麼？
而且那地方離趙承凜的宅子甚近，轉移起“人質”來也方便。
“他現在情況如何？還活著麼？我什麼時候能看看他？他身上的癘風應該有所惡化，我對癥下藥，盡可能把他的命捏在我手里。”
“情況不太好，高燒反復不退。你若想去見他，隨時都行，但需得有我作陪。”
“那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你現在若無事，我們現在就出發。”
兩人說著話，就從周家出來了。
出來之後，周寶音才問趙承凜，“九歌九言怎麼沒跟著你？”
“他們去排查城內的各處密道。”
密道這個，當真出乎趙承凜的預料。
他來安西滿打滿算將將十五年。
自解了安西之危後，他便派人秘密監視城內各處動靜，將各地方勢力的耳目，與西域和韃靼的內奸，全都甄別清楚，對城內情況做到了如指掌。
但密道這事兒他倒是疏忽了。
趙承凜與周寶音說起阿魯達潛逃的那處密道。
“修建了有幾十年了，因每次使用都很謹慎，便是城內的暗探都未曾發現。此乃我之失職。我隨你離開安西時，已遣人往各處排查。如今所查出來的，就有十多條。”
那些密道都不長，但大多修建得比較隱秘。
有的就在一些百姓家的菜窖里，但連這戶百姓自己都不知道。
既排查了密道，就沒有不處理各地女干細的道理。
又因行商聚集，不好攪了互市，此事處理得隱秘和低調。
但事情又繁雜棘手，處理的程度也難把控，還真就得恰到好處的權衡才能把握好其中的度。
兩人說著話，就到了大街上。
街上行人依舊很多，更多的是各地的行商。
他們操著各種口音，熱情地詢問各種特產，又詢問哪家店家做生意公道，哪里的飯菜最好吃。
兩人沉默地走在人群中，沒有再說話。
只在有人將要撞上周寶音時，趙承凜將她拉到身側，以避行人。
很快，他們走到內使衙門附近。
凌雲和丁曹剛從市場上值守回來，看見他們倆，丁曹熱情地打招呼。
“趙鏢師，周大夫，你們這是做什麼？”
周寶音小聲說︰“我們想去牢里見見阿魯達，不知可能通融？”
“談不上通融。此事王爺已知，”說這句話時，丁曹的視線仿若無意般，從趙承凜的面上一掃而過。“王爺知您因醫術之故，遭阿魯達挾持，但後續與韃靼醫藥往來，還有勞您費心。因而，若您來‘探監’，我們只管放行。”
“那就有勞了。”
“沒事兒，您只管去。我們還有公務要處理，就不作陪了，讓趙鏢師陪著您即可。”
將要分開時，凌雲突然又倒了回來，看看他表哥，又看看周寶音︰“你們倆，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凌雲滿眼狐疑，總覺得他表哥和周小弟之間的氣氛過于微妙。
但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詞語來形容。
所以，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趙承凜懶得搭理他，揮手讓他“忙你的去吧。”
周寶音則翻了他一個白眼︰“我倆之間有點小秘密那不很正常？我們保持這樣的默契不好麼？我都沒拆穿你和趙兄之間也瞞著我什麼事情。”
凌雲︰“……”
說你倆就說你倆，干啥又說我倆？
我倆除了瞞著你身份，別的還瞞你啥了？
不告訴你我們的真實身份，那還不是為你好？
但到底底氣不足，凌雲就不好再質問了，沖兩人揮揮手，趕緊追上丁曹。
丁曹說他︰“你就不該開那個口……”
“我問兩句怎麼了？不是，你這話啥意思？哎呦，老丁你是不是知道點啥，你告訴我啊……老丁你也很不對勁，你怎麼稱呼我周小弟的，開口必稱‘您’，我周小弟，怎麼就成‘您’了？這事兒你給我解釋清楚。”
丁曹搖頭晃腦︰“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背著手就走了。
可其實，丁曹啥都知道，心里啥都門清。
阿魯達是他安置的，對阿魯達身邊人的一系列審訊，也是他來的；從包子鋪後邊逃出來的幾個啞巴，也是他核對的身份來歷。
一番審問下來，得出來的消息很多。
但沒人能給他解釋，周良為何能一口喊破“阿魯達”的姓名；王爺明明力敵千軍，為何卻偏偏放了阿魯達離開；阿魯達被逮住送回王爺跟前，王爺要殺就殺，要刮就刮，何故帶著斷臂離開，且一去就是好幾天？
種種謎團如濃雲般壓在丁曹心頭，讓他不解不快。
謎題也很快解開，而給出答案的，正是三個啞巴中的一個。
當時他們趁亂往外逃，將要跑出廂房時，啞巴自覺沒有傍身的功夫，怕是逃不出院子。所以，趁著煙氣，趕緊又藏了回去。
他就藏在屋子窗戶後，透過窗戶縫隙，能清楚看到院子里的一切。
他注視著院子里的動靜，所以就看到，最後被綁來的那位周大夫，身上並未受什麼傷。但她腰部以下卻有血漬一股股涌出，鮮血流之不盡。
一開始不明就里，後來細思之下，就猜到，對方身份怕是有異。
正因為身份有異，才不敢多呆，唯恐女兒身暴露，遭受更多凌辱。
丁曹多敏銳一人，將女兒身，姓周，阿魯達，這三個關鍵詞一聯系，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就都猜出來了。
他也確實去信與王爺核對了，王爺也給予了回復，那……就這樣吧。
此事隱秘，越少人知道越好。
畢竟王爺對周大夫起了那等心思，周大夫卻是其佷媳。
亂倫之事，能瞞一天是一天，不然，天下人攻訐的對象，很快就能從平王府，轉移到王爺身上。
凌雲沒問出個所以然，很郁悶。
但他是那麼容易被打倒的人麼？
本來他也沒多好奇的，但他們越是藏著掖著，他越是好奇的緊。
他還就不相信了，憑他的本事，查不出這里邊的事情！
地牢陰暗，卻不潮濕。
熟悉的牢頭兒坐在入口處，看見人來，伸手就要文書。
如今牢里關押的都是重犯，那是只有內使衙門的內使可以探看的犯人。
來人不是內使，要見人需得出示文書。
文書還沒看見，牢頭先看見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哎呦，周大夫，趙鏢師，是您二位啊。大人們之前交代過了，說若您二位來探監，只管進去就是。”
牢頭一邊打開最里邊的那層門，讓他們進來。一邊又殷勤的對周寶音說︰“但您可千萬小心，那些人瞧著就不像好人，怕是手里都有些人命。為首那人尤其凶悍，即便高熱反復，也不曾吭過一聲。會咬人的狗不叫，您得小心她挾持您越獄。”
“勞您叮囑，我都記下了。”
周寶音和趙承凜越過牢頭進入里邊。
監牢還是老樣子，不見天光，處處陰暗閉塞。人走入其中，听不見其他人聲，只能听見蟲蠹在稻草中發出的悉 聲。
兩人很快就看到了阿魯達。
只阿魯達一人在此，他身邊親隨被關押的地方距離此處甚遠。分開關押，以防密聯越獄。
阿魯達昏迷不醒，身上的癘風斑蘚密密麻麻，隨著他的高燒變成紫紅色，入目如怪獸一般。
周寶音一眼之下，就知道，所謂高燒不退，全因斷臂之故。
斷臂簡單處理過，但處理之人不用心，導致傷口潰膿腐敗，病人高燒不退。
牢門用了三把鎖頭，並一條足有幾米長的鎖鏈，密密麻麻將牢門鎖住。兩人單是開鎖，開門，就耗費了不少功夫。
打開牢門走進去，入鼻一股腐肉味兒。
阿魯達的斷臂處生了蛆蟲，蛆蟲在肉里蠕動，看的人甚是反胃。
周寶音俯下身，欲看阿魯達的病情，恰也是此時，阿魯達猛的張開一雙虎目。那目中射出熠熠寒光，如利劍一般，直射人臉——不，不是假的寒光，是真的寒光！
一柄銳器帶著勢不可擋之勢，直沖周寶音面龐而來。
好在周寶音早有防備，袖中匕首橫檔，直接將鐵釘擋了回去。
趙承凜來拉她，阿魯達聲東擊西，如猛虎般一躍而起，單手如爪，直朝趙承凜的雙眸而去。
周寶音看得心驚膽戰︰“小心！”
趙承凜不退反進，雙手如鐵掌般輕松鉗制住阿魯達的雙掌，然後猛一用力翻折——
擦！
動作如此輕描淡寫，可造成的殺傷力之大，直接致使阿魯達骨裂，並發出難以抑制的痛悶聲。
趙承凜一腳踹開如腐肉一般的人，隨意撫平身上的衣衫，輕描淡寫的說︰“若非留你有用，早該予你一死！”
可正是知道自己有用，阿魯達才敢貿然出手。
失敗又如何，總歸不會比現在更差。
若是成功，那更好辦，他挾持了周寶音，立馬可逃！
這幾天內，阿魯達靜心思索，也猜到了周寶音的身份。
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欲殺他而後快，偏又姓周，哪能是誰？
左不過是周家尚且活在世上的直系血脈罷了。
周家直系只余三人，一為幼女，一為幼童，一人與斷他臂膀之人年紀相仿，只性別不同。
性別可以造假，所以不出意外，眼前這人必定是周立山的嫡女。
既是周立山的嫡女，又是趙端的和離之妻，此女帶著家小偏居一隅，不使他們幾方勢力找到，也算是有幾分能耐。
阿魯達甚至都想到了，若挾持周寶音，可暗中與趙端傳遞書信，兩人結為聯盟，互為助力。
可惜，他只關注了周寶音，倒是忘了分神給她身側的男子。
對此人的預測有誤，導致滿盤皆輸！
阿魯達嘔出一口鮮血，看著周寶音說︰“你拿我的手臂，祭奠你父兄了？”
未等周寶音回話，他又看向趙承凜︰“你又是何人？有如此身手，還能調動城中守衛盡皆為你所用。你在安西，不該是無名無姓之輩。”
趙承凜未曾理會他，他問周寶音︰“可傷著了？”
“沒有，我躲得快。”周寶音看著阿魯達，心中愈發忌憚。
此人不愧是能與一國之君分庭抗禮的權臣，其能耐與心思，遠在一般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