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和青梅的婚期，就在趙承凜生辰後第六天。
那天是個好日子。
前一天剛下過雨的緣故，地面沒有揚塵，空氣也不過分熾熱。
這樣的天氣，安西一年到頭也沒有幾個。
周武從劉家出發，來周家迎娶青梅。
他身後跟著好些街坊家的小伙子，大家穿著喜慶，你一言我一語，恭賀兩人共結連理。
周寶音作為青梅的義兄，將青梅交給周武。
兩人還沒走出周家，周寶音就以袖遮面，哭得哽咽不止。
今天周家也來了不少客人，像是以前和周寶音有生意往來的，今天都給面子過來了。又比如凌雲，丁曹，九歌九言這些，也都上門捧場。
周寶音一側過身，大家都打趣她︰“義妹出嫁，周大夫比新娘子哭得還厲害。”
“周大夫和義妹的感情，肯定深厚。畢竟，單是嫁妝，周大夫就給準備了三十六台。”
如今百姓家成親，誰家能湊齊這麼多嫁妝？
普通百姓家嫁姑娘，給兩個榆木箱子，幾床被子，幾身新衣裳，那都是疼姑娘了。城里的大戶人家嫁女，嫁妝也不超過二十台。
反觀周家，青梅只是義妹，卻因為在危難之時不肯離開周家，周大夫就給置辦了三十六台嫁妝。
抬嫁妝的鄉鄰被壓得走路都慢，可見箱子中的東西裝得有多實在。
這要是拆分細裝，說不定能裝四十六抬，那真就是連官員家的千金出嫁，都比不上。
客人的議論聲周寶音其實都听見了，但三十六台嫁妝是真的，里邊有兩台嫁妝是凌雲送的，另有十台是趙承凜添的，這也是事實。
就因為青梅忠心，盡心，對周寶音全心全意，趙承凜不僅出了嫁妝，還另給準備了一份壓箱底銀子。
一萬兩壓箱底呢，那是普通人幾輩子都攢不來的財富。
心里知道有自己護著，還有那麼多銀子傍身，青梅以後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但一想到她以後不能時時刻刻在她跟前，周寶音的眼淚就無論如何也止不住。
客人們都去赴宴了，趙承凜將周寶音帶到蔥蘢的花木後邊。
他拿著帕子擦掉她臉上的淚珠，輕笑著哄︰“你不也說了，青梅到了年紀，再不嫁以後就不好生孩子？這門親事是她同意的，周武也是她喜歡的，她奔著自己的好日子去，你該為她高興才是。”
“我就是太高興了，才流淚的。”
“喜極而泣麼？你若真要這麼說，我也不是不可以裝作信你。”
周寶音瞪了趙承凜一眼︰“以後青梅不能時時跟著我，你高興了吧？”
“怎麼會？我能高興什麼？”
“你就裝，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讓我晚上都跟你回後邊。”
這件事趙承凜提過不止一次，但青梅成親在即，周寶音舍不得青梅，每次都以此為借口回前邊。
為這，趙承凜怨念很重，私下里沒少因為不滿，盼著青梅趕快出嫁。
如今青梅嫁了，他得意了吧？
趙承凜喉結上下聳動，努力克制眸中的笑意。
“我沒那個意思，你也不要多想。好了，客人都入座了，你這主人若一直不再，不好交代。”
“我眼楮腫了沒有？需不需要回去遮掩幾分？”
趙承凜捧著她的臉，輕輕地在她眼瞼處吻了一下︰“還好，沒腫，只是有些紅。走吧，這般過去不妨事。”
趙承凜拉著周寶音的手，兩人轉身就要往宴席去。
結果一轉身，兩人就看見站在不遠處，跟個呆頭鵝有得一比的凌雲。
凌雲傻了吧唧地站在那里，顫著手指指著兩人︰“表哥，你做什麼？”
話出口，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唯恐會驚動旁人，凌雲快走幾步到了兩人跟前︰“表哥，你真下手了？”
喪盡天良啊！！！
周小弟生得再孱弱，也是個男子。他還是兩人的至交，表哥再是喜歡周小弟，只管默默喜歡就好，怎麼還真下手了！
周小弟可是男人啊！
這一刻，早先覺得詭異的地方，凌雲都想通了。
怪不得有好幾次，表哥和周小弟相處時的氛圍，詭異得他不忍多看。
原來表哥真的摘下了周小弟這朵花，和周小弟有了肌膚之親。
等等！
若表哥和周小弟真的進展到那一步，那青梅嫁給周武，是真心實意，還是被逼無奈？
表哥不會為了達成所願，拆散了周小弟和青梅這對鴛鴦吧？
也就是一瞬間，凌雲腦子里就轉過好些想法。
而在這所有的想法中，他表哥無疑都是那個仗勢欺人，讓人苦不堪言的惡霸。
凌雲對周寶音同情極了，但還是那句話，面對表哥的霸權，他也只有裝慫的份兒。
凌雲看著周寶音，簡直都快哭了。
周寶音見狀，整個給整無語了。
方才她還臊呢，這時候她只覺得凌雲眼瞎！！
九歌九言知道她身份就算了，畢竟兩人與趙承凜形影不離，趙承凜知道的事情，肯定瞞不過他們兩個。
但在九歌和九言之外，陳田和丁曹也知道她是女兒身。
陳田是不是從趙承凜那里得到的消息，她不知道，但丁曹肯定沒有。
丁曹和她接觸得並不多，卻繼幾人之後窺破她的女兒身，凌雲本事也沒比丁曹小到哪里去，怎麼他的腦子就一直不開竅？
周寶音忍不住翻了凌雲一個大白眼，長那麼大一雙眼楮，是吃飯用的？
她拉住趙承凜的手︰“走，趕緊回去，別讓客人久等。”
趙承凜應了一聲，兩人借著衣袖的遮擋，就這般牽著手往設宴的地方去了。
凌雲看著兩人目不斜視從他跟前走過，身子都直了。
龍陽之好能見光？
他們兩個還當他面牽手，這膽了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凌雲醒過神，快步追上去︰“不是，你們倆什麼時候開始的？周小弟，我表哥逼迫你了？你好歹堅持得久一些，怎麼能這麼輕易屈服！”
他伸出手，要去扒周寶音的肩膀，手還沒挨著周寶音，就被他的親親表哥一巴掌拍了下去。
這是親表哥，他是真下死手！
他手背上立馬紅了一片，疼得鑽心！！
凌雲簡直崩潰︰“表哥，至于麼？管你和周小弟到底是什麼關系，我倆總歸是兄弟。我搭一下兄弟的肩，犯法麼？”
趙承凜輕哼了一聲，垂首看周寶音︰“你告訴他犯不犯法？”
周寶音猶猶豫豫︰“雖然這不算猥褻，但有調戲之意，依法要受杖刑；若是在道義的層面上，這種做法嚴重失德，有違禮教！”
趙承凜勾唇一笑︰“听見了麼？你搭她肩膀，既違法律，又違道德。以後收起你的手，下一次我可不會客氣。”
凌雲都傻眼了︰“我搭我兄弟肩膀，還犯法了？犯什麼法？究竟是那條法律規定，這算調戲，要受杖刑的？”
趙承凜回答︰“你在內使衙門當差好些年了，衙門中那本《大雍律法》，你不是說你倒背如流？”
“倒背如流是真的，但里邊真沒你們提及的那條。”
“里邊律法是怎麼規定的？”
“律法根本沒這方面的規定，倒是有一條，‘若調戲良家婦女，當受杖刑；若強奪人妻，處以絞……’”
最後一個“刑”字還沒說出來，凌雲腦袋就宕機了。
他上一句話是啥來著？
若調戲良家婦女，當受杖刑！！！
凌雲瞪大眼，仔細看周寶音。
周寶音又沖他翻白眼，還公然靠在他表哥身上嫌棄他︰“他這腦子到底是咋長得？咋就這麼不開竅呢？”
“別管他，等他慢慢悟。”
“那他得悟到什麼時候？”
“他想悟到什麼時候，就悟到什麼時候。總歸以後他再敢沖你伸手，你把他的爪子給我剁了。”
“這不好吧，好歹也是你表弟。”
“我表弟多的是，不缺他這一個。”
凌雲︰“……”
凌雲踉蹌地追上去，眸中有石破天驚之色。
他伸手就想抓周寶音的衣裳，趙承凜的聲音卻如警鐘一般在他腦袋中響起——敢伸手，剁他爪子！！
但凌雲還是一意孤行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周寶音的後衣領。
“你把話說清楚，你剛才那話到底什麼意思？什麼叫我不開竅，難道你真是，真是……”
周寶音推了他一把︰“最後一次了啊，再有下次，趙承凜真收拾你。”
“怎麼可能呢？你怎麼會是女子？你不是男人麼？媛兒還是你女兒……”
凌雲將腦袋拍的啪啪響，周寶音見狀，趕緊拉著趙承凜跑了。
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凌雲還不肯信。那以後可別怪她欺瞞他，她仁至義盡了。
凌雲一炷香後才入戲，宴席上，他魂游天外，差點把酒水喝到鼻子里。
桌上人都注意到他的異樣，但誰也沒多打探。
在場都是自己人，大概都猜到，凌雲這副模樣，到底是因什麼而起。
直到宴席散去，凌雲才清醒過來。
這時候周寶音都站在家門口送客了。
凌雲和趙承凜一道過來，走到她跟前，看著她不知說什麼好。
周寶音卻面帶笑意，沖他拱手︰“凌兄閑了再來家里喝酒啊。”
凌雲︰“……”
趙承凜問︰“我讓丫鬟煮醒酒茶，你送完客後過來喝？”
“少放蜂蜜，太甜了，膩得慌。”
“好。宴席上你沒吃什麼東西，要不要給你準備點順口的？”
“不想吃，沒胃口。”
“那我先回去，你一會兒過來？”
“可以。”
趙承凜出去了，順便在凌雲背後推了一把，凌雲不得不跟著出去。
等出了周家門，凌雲再回頭看，就見周寶音含著淺笑，與走在他們身後的客人寒暄。
她禮數周到，笑容怡人，一舉一動都盡顯君子風範。
這明明就是個男人，怎麼就成了女人？
凌雲回了家。
宴席上他心不在焉，多喝了幾杯。
這導致他一回家就躺下了。
可心里存著事兒，他夢里都是周良。
夢著夢著，凌雲突然驚醒。他大汗淋灕的掀開被子，起身就往外跑。
夏松正要端茶進去，見狀將茶盞隨手塞到下人手里，自己跟著跑出去。
“少爺，您這是要做什麼？您滿身大汗，倒是換身衣裳再出門啊。”
凌雲懶得理會，埋頭只管往前沖。
走到門口，抬頭一看，外邊黑 一片，不知何時入了夜。
但天還不晚，街上還有行人。
凌雲轉身就吩咐夏松︰“給我牽一匹馬來。”
夏松不知道他又發什麼瘋，但少爺拗勁兒上來，他肯定攔不住。他只能好生哄著，讓人先在門口坐著，自己則趕緊回去趕了一輛馬車。
騎馬是絕對不行的，就少爺現在這狀態，墮馬後不死也傷。
還是坐馬車吧，安全。
“少爺，咱們往哪兒去？”
“濟民醫館！”
“去找周大夫啊？您身上是有什麼不適？周家今天有喜事兒，主人家肯定累壞了。少爺，您看，要不咱先去別人家？”
“你家少爺我沒病，我去找周……良算賬！”
說好的找周良算賬，可馬車都停在周家的側門處了，凌雲又陡然開口。
“去表哥家。”
夏松︰“……”您是爺，您說了算。
馬車骨碌碌前行幾步，在趙宅的門口停下來。
凌雲下車用力拍門，很快就驚動了里邊的九歌。
九歌拉開門一看，笑了︰“您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可是有什麼事兒？”
“我找周……良，她在不在這里？”
九歌挑挑眉，凌雲這是回過味兒了？
九歌點點頭︰“自然是在的，只是這個時辰，周大夫應該休息了。您有什麼事兒，不妨明天過來說。”
凌雲︰“……”
夏松︰“……”
夏松敏感地意識到不對勁。
周大夫怎麼跑到王爺這里休息了？
周家三進的院子，現在住在里邊的主子，撐死也就一把手的數量。家里也不缺地方，周大夫怎麼就住到這里了？
而且九歌話說的簡單，意思卻明確，就是不讓少爺現在進去。
要知道，自家少爺在王爺跟前是很得臉的，兩人是嫡嫡親的表兄弟，王爺對自家少爺也是關照有加。這怎麼還算不晚呢，就不讓自家少爺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