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也不怕，他們深諳這些人的心理，他們肯定會等疫病真的爆發後再離開安西。
也就是說，人離開的時間，絕不超過一天。
他們找到那些人早先藏身的地方，又帶獒犬去認味兒，隨後騎著良駒，策馬揚鞭追出去。
幕後之人沒想到他們反應會這麼快，更沒想到馬匹和獒犬的腳力如此好。等他們察覺不對，也晚了，全都被逮個正著。
“其中多數為死士，被抓住後就咬了牙齒中的毒囊暴斃，最後只余兩個活口被帶回來。”
活口也是暗衛，死不招供，最後灌了黃汁，才算是招了。
“他們言說是受康王指使，要給戰馬投毒。”
但安西大營對每一個進出的人，都查得很嚴。不說無關緊要的人進去後，不能擅自走動；就說一個人要進去大營，先就被從上到下仔細搜一遍。
且安西大營有非常完善的舉報制度，只要察覺有女干細潛入，可越級舉報。一旦查實，舉報者會得到一筆非常豐厚的獎勵。
這就導致，女干細和探子在安西大營根本活不久。
連活下來都是個問題，就更別提投毒了。
沒辦法接近戰馬，索性接近別的馬，那些人用的就是這一招曲線救國。
可惜，他們沒料到，趙承凜會跟去馬場，更沒料到，周寶音手中會有解毒藥方。
趙承凜看完信息，輕哂一聲︰“康王下的手？原因呢？”
“說是康王早年有意撮合王爺和康王妃嫡妹，王爺堅辭不肯，那位姑娘卻對王爺情根深種。這些年抑郁成疾，在一月前病逝。那位姑娘，是康王妃一手養大，雖是妹妹，其實與女兒無異。康王妃受了刺激，重病不起，央康王替嫡妹報仇。”
“撲哧”，周恆直接噴笑。
“這麼拙劣的借口，他們以為咱們是三歲小兒，他們想怎麼糊弄就怎麼糊弄？”
媛兒有些困倦，她趴在周寶音胳膊上︰“太假了，連我這個小孩子都不信。”
周寶音摸摸孩子的頭︰“心里知道就行了，不用說出來。”
“這里又沒外人。”
趙承凜道︰“長了嘴，就是讓說話的。媛兒有想說的話，只要佔住理，在誰面前都能說。即便不佔理也沒事兒，說錯話爹給你撐腰。”
周寶音斜睨他一眼︰“有你這麼慣孩子的麼？”
“沒辦法，誰讓我就這一個女兒。”
周寶音︰“……”
怪她不肯給他生孩子嘍？
這件事他們兩個不是早就說好了麼？
晚膳後周寶音和趙承凜回了後邊，趙承凜臨時接到急信，往其那邊書房去了，周寶音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繼續翻書。
剛翻了兩頁，趙承凜就回來了，他面色不好，眉間擰成個疙瘩。
“怎麼了，踫上什麼事兒了？是康王的事情太棘手，不好處理？”
“和康王沒關系，京城來信，我大哥的身體染恙，我需得盡快回去一趟。”
周寶音坐起身︰“你大哥染恙？要緊麼？信上有沒有寫是什麼病癥？指不定我有辦法治。”
“沒寫。不過我大哥身邊醫者眾多，不到要緊的時候，他不會驚動我。我也好多年不曾回去了，稍後我直接回京。”
“一會兒就走？這麼急麼？”周寶音坐起身，要穿鞋，被趙承凜摁住了。
“不敢耽擱，你不用起，我收拾兩件衣裳就好。疫病的事情你不用管，我留下九歌善後，不管事情究竟和誰有關，自有王爺處理。鉤吻明天午後送達，屆時讓凌雲帶你去取藥。最後，照顧好你自己，我等大哥轉危為安，立馬回來。”
周寶音到底是穿上鞋子，走到他身後。
他忙的團團轉，又是取衣裳，又是取放在這里的藥丸。
周寶音幫不上什麼忙，就往外邊去︰“你稍等等，我去前邊，拿一些能保命的藥給你。”
不等趙承凜回話，周寶音披上衣裳，拉開門就跑了出去。
她的房間中有個小機關，就在門口的地磚下。
那下邊有一個小密室——說密室有點夸大，其實就是個小坑。里邊用糯米砌出個能裝匣子的空間。匣子打開，里邊滿滿當當全是各種玉瓶。
周寶音挑挑揀揀，從里邊拿了十多瓶出來。
她將這些藥瓶，全都塞進包袱中，抱著就往趙承凜那里去。
“里邊有五神返魂丹，太乙長春丹，還有我前些日子研究出的兩味新藥。那些藥丸是針對什麼病癥的，藥瓶上都有寫。我自己覺得藥效不錯，可惜用藥珍貴，不能量產，就自己制了幾瓶以防萬一。你都拿去，救人要緊。”
趙承凜沒推辭，他一把抱住周寶音︰“我去去就回，盡可能不耽擱太長時間。我走之後，你盡量少出門。阿魯達抓你之心不死，你若一直在安西，我保你無恙，若你出城，就怕九歌等人護不住你。”
“你放心，我知道。我不會隨便亂跑，我最珍惜自己的小命。”
事情確實緊急，趙承凜無暇多交代，他狠狠在周寶音紅唇上親了兩下，就轉身離開。
院子里的門沒響，但周寶音听到濟民醫館前邊的馬蹄聲了，她知道，趙承凜已經離開。
她對著明亮的燭火，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
遙想前幾日，趙承凜非要抱著她睡，她抗拒得什麼似的。
被人鉗制在懷里，哪有自己睡舒坦。
可如今他不過剛離開，她就覺得不適應。
這屋子里哪兒哪兒都是他的氣息，偏空蕩蕩的不見他的人影。以免觸境傷情，還是回去吧。
周寶音說回去就回去，她將屋里的燈一熄，關上門就往前院去。
正在城門口等差役開城門的趙承凜，還沒出城，就听說周寶音回她自己院子里去了，一時間有些無語。
她那房間到底有什麼好？
也不知道里邊藏了什麼寶貝，時刻勾著她的魂。
等著！
等他回來，非得讓她徹底搬到後邊住。
趙承凜晚上離開，翌日中午凌雲就找了過來。
“趕緊的，專營司把藥材運來了。你不是要鉤吻麼，走，我領你去取。”
周寶音正在坐診，她將手中的病人看完，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就跟著凌雲出去了。
“這麼快就運來了，不是說要到午後？”
“王爺派人催了，那些人敢不死命趕路？”
“王爺真好。你表哥昨天連夜出城，肯定求王爺給了手諭。王爺講人情，做事雷厲風行，你們表兄弟倆都給王爺賣命，那是應該的。”
凌雲︰“……我表哥出城做什麼，這事兒你可清楚？”
“清楚，難道你不知道？”
“不知。我早起收到表哥讓人傳來的口信，只說讓我領你來取藥材，其余的倒是沒說。表哥出城做什麼？是奉了王爺之命，辦差去了？”
“那倒不是，好似是你們大表哥身體有恙。情況危急，有人連夜傳書信給你表哥，讓他盡快，唔，唔……”
周寶音的嘴巴陡然被凌雲捂住，她睜大眼楮，瞪著凌雲︰你想死？
趙承凜上次可說，若凌雲再敢踫她一個指頭，回頭就把凌雲的胳膊打斷！
凌雲卻哪里顧得上這些！
他額頭的冷汗如雨下，臉色白的跟死人似的。
“祖宗，我放開你，求你說話小聲點！這馬車不隔音，萬一你的話被外邊的人听見，你就闖大禍了！”
凌雲松開周寶音的嘴巴，周寶音逼近他問︰“我說什麼了，我就犯忌諱了？是有人連夜給你表哥傳遞書信？你表哥連夜離開？還是你大表哥身體染……”
最後一個“恙”字還沒出口，凌雲惶恐地又來捂她的嘴。
周寶音往後一退，及時躲開了。
“明白了，你大表哥的事情是忌諱，你能說。”
凌雲心有余悸，沖她作揖︰“這個真不能說！大表哥……他不是一般人！他的身體狀況攸關重大，若有人知道詳情，怕是會引來大亂。”
凌雲再次懇求︰“這件事表哥告訴你，便是信重你。但是，周小弟，這件事當真隱秘！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斷斷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周寶音審視地看著凌雲，許久後點了點頭︰“知道了。”
後半程，她閉目養神，不看凌雲。
但實際上，她養個屁的神？
她腦子轉得比汲水的水車都快。
已知趙承凜在安西地位不凡，堪稱是靖北王的左膀右臂。他大哥不知名姓，但身在京城，且看凌雲的態度，怕是比趙承凜身份更高貴的大人物。
第二點，趙承凜長兄的身體狀況是一等一的要緊事，不能對外人言。要緊到即便安西馬兒染上疫病，趙承凜正在追尋幕後黑手，也能當機立斷撇下此事，去京城尋他大哥。
當然，他大哥危在旦夕，說不定這是最後一面。
趙承凜跑得再快，都在情理之中。
這個沒辦法拿出來佐證什麼，只能進一步說明，兄弟兩人的關系，遠比常人以為的更好。
第三，凌雲對此事萬分惶恐。
她能看出來，他一來是惶恐這件事情外泄，二來是惶恐他們那位大表兄的身體真有什麼不妥。
因為惶恐，凌雲甚至無暇為自己剛才的失態遮掩。
此時他就像是一頭困獸，想要做些什麼，偏又無能為力。
那麼，問題來了，那位大表哥究竟是什麼身份？
他為何能讓凌雲憂心到這個程度？
凌雲這人看似熱心，其實有些沒心沒肺。他對家人長輩全心全意，可這個甚少被凌雲提及的表哥，與他感情應該只是平平。
所以，到底是為什麼？
周寶音思來想去，隱隱感覺自己就要抓住某條線，偏還有個環節連不上，導致自己推敲不出事情的真相。
她有些憋屈，隨後又想，罷了，她想這麼多干什麼？
她和趙承凜也只是露水情緣，趙承凜那位大哥，與她更是八竿子打不著。她在這里琢磨人家的真實身份，閑的她！
西北藥材專營司，佔據了安西內使衙門旁邊的那棟宅子。
那宅子早先空著，周寶音還在里邊給產婆們授課，教導他們胎位倒轉術，以及嬰幼兒和產婦的護理要點。後來，她和諸多大夫，又在這里教導百姓一些藥材采制的注意事項。
也就是六月份，這里才停課，宅子才騰出來。
如今藥材專營司，就把這里作為臨時據點。
周寶音和凌雲過來時，一位和凌雲容貌有兩分相似的年輕男子走過來，先是看看周寶音，又拍拍凌雲的肩膀。
“比過年時黑了一些，瘦了一些，這段時日忙壞了吧？”
“可不是。互市沒結束，我們一天忙到晚。如今又鬧出瘟疫，我這一天到晚沒安生日子。”
“真要嫌棄累，你跟我回京城？”
“不，我還是留在安西，最起碼這里沒人逼我成親。”
“看你那點出息！”
凌雲笑呵呵地給周寶音引薦︰“這是我二哥凌兆，二哥，這是我在安西結交的摯友周良，你隨我喚她一聲周小弟即可。”
周寶音和凌兆忙互相見禮。
“舍弟在安西，多勞周小弟照顧。你是大夫，平日對他關懷頗多，家里人俱都感激不盡。我臨來安西前，家中祖母和母親還特意準備了一些土儀讓我捎帶給你，以後也要麻煩周小弟多多照顧舍弟。”
周寶音汗顏︰“是凌兄照顧我才對。我在安西落腳，開設醫館，都有賴凌兄常來醫館，幫我鎮場子。凌兄為人豪爽，交友不拘一格，能舔為凌兄好友，是我的榮幸。有勞伯母和老祖宗的關心，周良感激不盡。”
一番客套過後，話題很快就轉到正事兒上。
凌兆說︰“我們從官道來，大老遠便看見京郊的馬場外有差役駐守，這是王爺下令將馬場封了？”
凌雲點頭︰“正是如此。那毒藥霸道，專攻馬兒。雖然已經大規模消毒，馬兒也都服了藥，但唯恐病菌傳播開，這些時日嚴禁任何馬匹靠近馬場。甚至就連馬場中的人，也需盡量減少外出，以免將晦氣帶出來。”
“王爺考慮的很對。不知王爺如今可在營中？我稍後去給王爺請個安？”
凌雲回答︰“此事我也不知，兄長若有此心，直接派人去安西大營送個帖子，王爺若要見你，必定會給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