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亂得像個菜市場。
煽風點火的，求情討饒的，隔岸觀火的，官員一個個跳出來，生恐不能將大殿的房頂掀起來。
“咯 ”一聲脆響，所有聲音全都消失了。
眾人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大監張德福正指揮小太監，將一整雕龍刻鳳的座椅，搬到靖北王跟前。
張德福顯然是奉命行事，被人注視著也沒有異樣的表情。
他全程只看得見靖北王一般，在靖北王跟前，腰身險些彎成一張弓。
“今日朝會時間長，陛下怕累著您，讓您先坐下歇歇。”
趙承凜朝上邊的隆武帝拱拱手︰“多謝皇兄。”
“坐吧。你為國戍邊多年，又是朕之胞弟，這待遇，是你應得的。”
說完這句話，隆武帝拍拍龍椅上的扶手︰“說啊，怎麼都不說了？”
朝堂靜得落針可聞，百官縮著腦袋，全都乖覺地跪在地上請罪。
隆武帝倒也沒為難眾人，抬手叫了起。
他問趙蓮︰“確認了，當真是你父王？”
趙蓮涕淚漣漣︰“回陛下，佷兒斷不會認錯，這當真是佷兒的父王！只是，父王前幾日還來信與佷兒，說如今禹州的天氣，正是舒適的時候。他老人家游山玩水，精神比之前都好了幾分。父王還說，他得了一張強身健體的方子，隨身的大夫已看過，說方子是好東西，父王有意將之獻給陛下，只是陛下龍體貴重，免不得多驗證幾番。他老人家這些天都在泡藥浴，想盡快看到效果，為您盡些心意……”
听听這話，就問趙蓮厲不厲害？
別看他生得極像康王，看起來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但能被百官選為嗣子候選人，哪有一個是簡單的？
這趙蓮，簡簡單單幾句話，不僅給康王立起了淡泊名利的人設，還道明康王臣服在陛下的龍威之下，甘願為陛下驅使，想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如此忠心老實的康王，他突然出現在京城，那肯定不是他自願的！怕不是什麼心懷叵測的勢力，懷揣了不可見人的目的，所以將康王綁架過來。
“我可憐的父王，他一生謹小慎微，從未行錯踏錯過半步。這一次，卻險些命喪歹人之手。陛下，佷兒求您為父皇做主，徹查此事，揪出幕後真凶！”
隆武帝蹙眉問︰“竟是如此？”
“肯定是如此！父王最是忠君愛國，視陛下之命為圭臬。藩王無詔不得入京，父王又豈會明知故犯，故意挑釁陛下的威嚴？那不死找死麼！”
“堂兄說得義正辭嚴，我險些都要信了。”瑞王世子趙莘站出來說︰“可康王伯又豈是普通人？他乃一地藩王，坐鎮禹州十年有余。照你的意思，伯父是在禹州被人綁架的？那你說，是什麼人有那麼大的能耐，竟能越過王府的重重守衛綁人？再來，既然王伯失蹤，王府知事為何瞞而不報？堂兄看見大殿外的那幾人沒有？我瞧著有些眼熟，那些人怕不是王伯身邊的侍衛？何人綁架，竟連主人身邊的侍衛也一道綁來？難道是怕王伯想逃跑，卻沒有人關鍵時候給予助力？”
趙莘輕笑一聲，沖上邊拱手︰“陛下，依佷兒所見，此事恰好和堂兄的說辭相反。綁架必然是不存在的，怕是王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打算，這才瞞下眾人耳目，私下入京！”
瑞王一黨的人雖然不贊同趙莘此時站出來——就是打前站，也該他們來。世子站出來，明顯落了下乘！
再怎麼說，康王也是他的王伯，他追在康王屁股後邊打，太難看。
但已經上了瑞王這條船，又能如何？
只能咬著牙，站出來，替趙莘擦屁股，將康王的罪名，直接坐實。
眾朝臣痛斥康王的狼子野心，朝堂一時間又亂成一鍋粥。
鬧得烏煙瘴氣時，趙承凜拍拍手︰“叫諸位大人這麼吵下去，不知要吵到何時。我們都不是當事人，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不如喚醒王兄，讓王兄給個解釋。”
隆武帝點頭︰“康王的毒可解了？”
京兆尹趕緊回稟說︰“用了解毒丸，只是可能不對癥，遲遲未能甦醒。”
“張德福。”
“奴婢在。”
“去傳太醫。”
太醫很快被請到勤政殿上。
一番望聞問切，太醫松口氣回道︰“傷口處理得及時，服下的解毒丸也對癥，王爺目前並無大礙。”
趙蓮追問︰“那我父王為何遲遲不醒？”
“世子勿急。王爺頭上有磕踫痕跡，原因應該在那里。您稍等，容臣下個針。”
太醫的醫術當真高明，兩針下去，康王就悠悠轉醒。
醒來的康王意識混沌，看著眼前的場景，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
趙蓮用衣袖遮著，掐了康王一把，痛哭著說︰“父王，您怎麼來了京城？又怎會出現在狀元樓下的密道中？您遇到什麼事兒了？你都說出來，自有陛下給您做主。”
趙蓮不住給康王使眼色，但其實根本不用他提醒，康王也知道這朝堂之上都發生了什麼事兒。
他人是昏迷的，但奇怪的是，他的腦袋是清醒的。方才這大殿上任何一點動靜，都被他收到耳朵里。
康王一把推開兒子，涕泗橫流，連滾帶爬往前邊撲去。
“陛下，求您給臣做主啊！臣冤枉！臣差點就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隆武帝滿懷關切看著他︰“康王兄仔細說說，你這是遇上什麼事兒了？”
趙承凜插了一句嘴︰“皇兄，康王兄此番遭遇大難，孱弱得厲害。懇請您開金口，給康王兄也賜一張座椅。”
“倒是朕疏忽了。張德福，著人給康王也送張椅子。”
內監送來了座椅，康王拜了又拜，這才誠惶誠恐地坐在座椅上。
站隊其余藩王的朝臣，見到這副畫面，心中陡然一緊。
陛下和靖北王如此優待康王，這對他們來說，可不是個好消息。
康王坐下後，平復了氣息，這才將這幾日的事情交代清楚。
“臣弟在治下一處別院賞景，慘遭部下算計，被他們挾持到京。”
“可是殿外你那幾個親隨？”趙承凜問道。
康王硬著頭皮說︰“正是他們！臣弟不知他們被何人收買，只知那日用過晚膳，陡然感覺頭重腳輕。臣弟以為淋了雨起了寒癥，便回屋里歇下。半夜被顛醒，人已在馬車上。曹鐘幾人威逼臣弟，若想保命，便按照他們的吩咐做事兒。臣弟無法，只能按照要求，寫下一封書信給別院管事。”
信上寫明，他是突然想要夜游，才臨時離開的。著別院眾人稍後將他的行囊送到王府，其余勿要打听。
康王張口就把書信的內容說了，全然不怕此事會露餡。
京城距離禹州幾千里，皇帝真要拿回這張信物，到時候也能造出千百張。
他那些屬下，斷不至于在這上邊拖後腿。
如此，就解釋清楚了，他並不是自願來京，純屬被歹人挾持，是被逼無奈。
隆武帝不言語，趙承凜便開口說道︰“竟是如此。如此說來，王兄純純這純屬遭遇無妄之災。王兄可知道挾持你的人到底為何而來？他們又是受何人指使？”
趙承凜捅人專揀痛處捅。
“王兄，說起來，殿外之人全都是你的心腹。我記得，他們最少都在你身邊呆了十年，原來竟都是外人派到你面前的暗樁。王兄，你這識人之術……”
康王心疼得在滴血。
這些可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折了其中任何一個，他都有切膚之痛。
可此番為自保，卻要折掉他們四個，真真是痛煞他也！！！
康王眼球都要爆了出來，後槽牙都咬碎了，卻不得不生生忍下這些情緒。
他以袖遮面︰“王弟且莫要說這話了。王兄眼拙，此番已是吃足了教訓。還望王弟口下留情，與我一些顏面。”
趙承凜含笑說︰“我的不是。罷了，王兄遭逢大難，身心受創，我就不說風涼話了。咱們說回正事。康王兄，你可知綁架你的人目的為何？”
康王淚眼朦朧︰“真真不知。”
龍椅上坐的隆武帝也非常配合，他唏噓一聲︰“康王入京，乃是被歹人脅迫，朕恕他……”
有朝臣站出來，跪伏在地︰“陛下，那只是康王的一面之詞，怎可偏听偏信？為維護律法公正，臣建議暫時將康王羈押，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
“臣也正有此意，懇請陛下聖裁。”
“陛下，眼見為實，耳听為虛。得拿出實證，才可證明康王清白，絕不能只听信康王的一面之詞。”
隆武帝有些頭疼︰“你們啊……”
“懇請陛下秉公辦事。”
隆武帝只能說︰“罷了，就依你們的意思。不過康王遭逢大難，將之羈押在天牢就算了，著其回王府休養，三法司若需審問，直接過去帶人就是。”
隆武帝看向面色略僵的康王︰“朕知你冤枉，但朕為天子，不好為你徇私。”
康王忙道︰“臣弟知曉陛下為難，陛下放心，臣弟身正不怕影子斜，此番回了王府之後，便安生將養著。諸位大人若需提審，直接來就是，臣弟絕不推辭。”
說完康王的事情，又說兵部機密失竊的事情。
依舊有不少人指認是康王所為，也有不少人覺得，康王死里逃生，哪有那麼多心思去算計別的，此事必定與他無關。
吵吵嚷嚷的，鬧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將散朝時，皇帝將康王被綁架的案子，以及兵部失竊的案子，當著群臣的面，交給趙承凜。
勤政殿的官員們聞言，不管心里有鬼的，還是沒鬼的，全都沒來由地哆嗦了下。
交給靖北王，這位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
若是他借著查案，查到了別的東西……
眾人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背後控制不住出了一層白毛汗。
有官員硬著頭皮說︰“陛，陛下，這樣不妥吧。”
“怎麼，你敢懷疑靖北王的能力？”
“屬下不敢，屬下萬萬不敢！只是王爺乃萬金之軀，好不容易回京，怎好勞累王爺辦差？”
說起靖北王回京，他們又忍不住心酸。
靖北王回京，他們提前都不知道消息，但誰也不敢吱一聲；反觀康王，他一在京城露面，就要被懷疑是不是有不良居心！
這種懷疑放在靖北王身上試試，他們但凡敢質疑一聲，陛下就得扒了他們的皮。
“愛卿言之有理，皇弟，不如……”
在眾多官員心神松懈，露出僥幸之態時，趙承凜輕笑一聲。
“皇兄不用憐惜臣弟，臣弟閑著也是閑著，便辦件差事替皇兄分憂……此事也確實唯我插手較好，臣弟不結黨，不營私，諸位大人應該都信得過本王的公正？”
最後一句話是疑問語氣，這句話也是看著諸位大臣說的。
大人們能說啥？
他們敢質疑靖北王別有居心麼？
別開玩笑了。
但凡他們敢說出這句話，陛下就能直接砍了他們的腦袋。
事情就這般順利地定了下來。
下朝後，朝臣們狗咬屁股一樣，忙不迭跑出大殿。
趙承凜隨隆武帝回了親賢殿。
殿門未關，但一應伺候的宮娥和太監，全都被張德福遠遠地打發出去。
宮殿門口，只余下張德福，還有幾個忠心耿耿的御林軍守著。
殿內只有兄弟二人，隆武帝這才扯了扯領子，露出放松的表情。
七月的京城如同蒸籠一般，簡直能活生生把人悶死。
若非突然得了一場咳疾，往年這個時候，他都去避暑山莊了。
別看上朝時天色還黑沉，有清風相伴，不至于太熱。但里三層外三層的衣裳穿著，兩個時辰下來，個頂個跟從水里撈出來的差不多。
隆武帝扯著扯著就不耐煩了，干脆一把脫了後邊的外裳，只著里邊白色的中衣。就這，他還嫌熱，讓張德福再送一個冰盆來。
趙承凜及時阻止︰“皇兄，坐下歇一歇，汗水就消了。您大病初愈，萬不可再貪涼。”
“這天氣，怕是要降雨。安西今年雨水充足，京城卻不過一場大雨。再來一場雨才好，能解莊稼饑渴，也能省了百姓頂著日頭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