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对上姑姑的目光，一时间头皮发麻。
周恒求救似的看他师父，结果就见师父正给姑姑碗里夹毛肚。
毛肚他也喜欢吃，换平常，他非得和姑姑抢得飞起，现在他只恨不能离姑姑八百里远。
可师父面不改色心不跳，都险些被姑姑揭破脸皮了，他老人家还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份定力，怪不得人家能当王爷呢！！
赵承凛不说话，只一味地给周宝音夹菜。
凌云则好奇得抓耳挠腮。
“你怎么判断我表兄不是王爷的？我表兄仪表堂堂，威武挺拔，他这气势打扮，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所以说王爷慧眼识人呢？你表哥生的气派，王爷这不也重用了他，让他身居高位？至于我为何判断你表兄不是王爷，那多简单。我的身份，你们都知道吧？”
凌云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头皮一紧，脑袋都快炸了。
但在周宝音的视线下，他也不敢表现出丝毫不妥，只能硬着头皮回：“知，知道。”
“我与赵端有过一段姻缘，这事儿你们一清二楚。若是赵承凛真是那谁，你说他能跟我，那啥……”
屋里有孩子，有些话几人心知肚明，却也不好明说。
但意思到了就行，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好。
“王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从小习得是君子之仪，这种悖逆乱那啥的事情，岂是王爷能做出来的？”
……
今天这顿锅子，吃得凌云难以消化。
换做平常，这饭最起码得吃上一个时辰。
等散席后，他也不回家，随便往周家一赖，就是一晚。
但是，今天这宴早早就散了，散席后，凌云更是迫不及待要往家走。
周宝音在他身后喊：“今晚不留宿啊？”
“不，不留了。明天休沐，我准备邀楚姑娘赏菊去。今天我回去好好选两身衣裳，争取明天让楚姑娘眼前一亮。”
“胭脂我还没给你取呢。”
“那个不急，明天我让夏松来取是一样的。天不早了，我先回，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那让你表哥送送你，指不定你有什么话想和你表哥说呢。”
“可，可以。”
赵承凛抬脚出门：“我送送他。”
周宝音冲他挥手：“快去快回。”
两人不是周家人，却和周家人没什么区别。他们要离开，也没人送他们。
走到没人的地方，凌云拿袖子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今天这顿饭，吃得我消化不良。”
“谁让你吃那么多？”
“是我想吃的么，还不是周小弟一个劲儿给我夹菜？我严重怀疑，她就是想撑死我。”
“没到那份儿上，她就是热情好客了些。”
“呵，我听你鬼扯。表哥，你的身份周小弟真不知道？我怎么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你别多想，她那人就是爱开玩笑。”
凌云都给气乐了：“咱俩一起认识的周小弟，她什么人，我不比你清楚。”
“我认识她，比你早一些。她逃亡来安西时，路遇狼袭，那时我就见过她。”
凌云：“……”
“现在强调这个有意思么？有本事，你把你是周宝音的救命恩人这件事，告诉她。”
“你别这么多废话，要走赶紧走。”
凌云捧着脑袋，无能狂叫：“我这不是为你担心，真要是你的身份被揭破，周宝音能一脚蹬了你。”
“要不是你来了之后乱说话，她也不能话赶话说到那上边。”
“所以，还是我的错了？”
凌云气得五官都扭曲起来：“行，行，嫌弃我不会说话，坏你的事儿是吧？你的事情，以后我不管了。我就等着你的身份被拆穿，被周宝音扫地家门。”
“不会有那一天的。”
“话别说太满，说大话遭天谴。”
这时候走到了门口，凌云上了马车，催促夏松：“快走，我今年都不想来周家了。”
夏松在外院的花厅中等着。
花厅的圆桌上有吃有喝，准备的非常周全。
他吃饱喝足，还和人扯了半天闲篇，舒坦着呢。
怎么公子瞧起来这么不舒坦？
那他得收收脸上的表情，别碍了公子的眼，再挨公子一脚。
马车碾过巷子里的青石板，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赵承凛转身回去，还不忘将门从里边栓上。
走到外院，他看见周恒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那里乱转，看见他，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拔腿就跑过来。
“师父，咱们没露馅吧？我怎么感觉，我姑姑知道你的身份了？”
“别自己吓自己，没有的事儿。”
“真的是我多想了么？可姑姑今天一句话比一句话吓人，她那眼神，凶得很，跟想刀了我似的。”
“你想多了，你姑姑最是疼爱你，怎么会用那般眼神看你。”
“确定是我想多了？不应该吧，我看凌叔叔也被吓得够呛。换以往，他死皮赖脸也要在我家留宿。”
“他那不是吓的，纯粹是急的。他家里让我给他带信，说今年过年，若还不能寻到意中人，便回家相亲成亲。”
周恒恍然，原来是这样啊，那确实挺可怕的。
他听凌云说过，京城的贵女从小修习礼仪规范，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言一行，都跟尺子量过一样，无趣的很。
凌云性情跳脱，心野，要是和那样的女子过一辈子，真能憋死他。
周恒被说服了，迈步往房里去。
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感，姑姑真的没发现？
后来他想，发现就发现吧，他顶多犯了一个知情不报，以及包庇罪，姑姑知道了，打他一顿肯定就不生气了。
至于凌云和师父……他都自身难保了，肯定是顾及不上他们了，他们就自求多福吧。
赵承凛回到后头，媛儿已经被金兰背回去休息了，只有周宝音，因为吃的多，有些撑，正在喝消食茶。
“凌云走了？你要不要喝一杯？”
“喝半杯吧，天晚了，不好多喝，免得晚上起夜。”
赵承凛在周宝音的身旁落座。
此时屋内已经收拾干净，丫鬟还换上了新的熏香。一股清雅的味道传入肺腑，让人的心都安定下来。
赵承凛接过周宝音手中的茶，说道：“我给你的东西，你是不是都没来得及看？”
“你怎么知道得？确实还没来得及看，这两天太忙了。”
“那你回去看看，还有不少东西，都在路上，这几天就能送过来。”
“还有？你是把你们家的老宅搬过来了么？”
“那不至于。都是些姑娘家会喜欢的东西，我亲自挑的。你喜欢那些告诉我，回头我让他们定期送来。”
“有这一回就够了，以后就不要买了，太抛费了。”
“那才花几个钱？我虽然不比大哥富裕，但手上银钱也不少，供你花销是足够的。宝音，我其实……”
周宝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都快子时了，怪不得我这么困。好了，回去休息了。”
赵承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仔细地看着周宝音的神情，她坦荡倦怠，面上只有劳累了一天的疲倦，却无旁的情绪。
也或许有，只是她向来藏得深，不让他发现。
“累了么？我背你？”
“你当我是媛儿呢？不用你背，我走得动。”
两人往后院去，到了岔路口，周宝音说：“我太困了，今晚要自己睡，你自己回你那里休息去，不准烦我。”
赵承凛拧着眉头，迟迟没有应声。
周宝音懒懒地抬起眼皮，瞅他一眼：“怎么，不愿意？”
“愿意。你都发话了，我敢不同意么？我先送你回去，再去后边安置，这总可以吧？”
“不用你送，就这几步路，我一天走好几遍，还能迷路不成？”
“好了，听话，很快就到了。”
赵承凛这人，是深谙蹬鼻子上脸这句话的真谛的。
他将周宝音送到门口不算，还非得送到屋中。
送到屋里，又伺候她梳洗，还要等她躺到床上，帮她落下帐幔。
等帐幔落下，事情结束，你说他该走了吧？
不，他要等着周宝音睡着。
周宝音都气笑了，耍赖皮是吧，那就赖吧。
她一直提着精神，就不睡，看赵承凛能熬到什么时候。
结果，这人比她能熬多了。
他察觉到她呼吸凌乱，就问：“睡不着么？我背书给你听？”
“闭嘴，别影响我睡觉。”
终归是昨天晚上劳累过度，白天也没时间午休，这会儿虽然强撑着，眼皮子却不住打架。
最后，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得呼吸声规律下来后，赵承凛轻声喊了两声“宝音”，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赵承凛迈步走到架子床前。
撩起帐幔，透着洒落的月辉，看着帐中人姣好的睡颜，赵承凛问：“宝音，我今晚可以留宿么？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一室安静。
赵承凛轻笑一声，用周宝音刚才沐浴过的水，随便往身上一浇，又用她的帕子将身上的水渍擦干净，这便拉开衣柜门，从里边取出一件换洗衣物，随便往身上一套，便赤裸着上半身上了床。
周宝音夜里被尿憋醒，醒来身边有炽热的体温，与另一道呼吸声。
她只懵了一会儿，就知道此人是谁。
忆起睡前发生的事情，周宝音气得不得了，狠狠给了赵承凛一脚。
赵承凛被踹醒，脑子几乎是同时启动。
但他临危不乱：“宝音，你要起夜？稍等等，我把蜡烛点亮。”
“不用点，我摸黑过去。谁让你上我床的？你不是说，等我睡着就回去？赵承凛，男子汉大丈夫，你说话不算数。”
“我留宿是征求过你的意见的，是你答应了，我才歇下的。”
“你趁我睡死过去问我的吧？那时候你说你是我爹，我都没意见。滚啊，再敢套路我，咱俩趁早玩完。”
于是，以为今夜能抱着美人好好歇息一晚的赵承凛，就这般顶着露水，被狼狈地踢了出去。
周宝音看着他郁闷的模样，心中的郁气总算缓了些。
某些人撒下弥天大谎，总要受些报应！
翌日一早，周宝音才起身，夏松就过来了。
他是来取她昨晚上承诺给凌云的两盒胭脂的。
那东西周宝音还没来得及让人找，为免耽搁凌云抱得美人归，周宝音带着青竹，赶紧去库房寻找。
好在，每样东西外边都贴了纸条，写着里边是什么东西。两人翻到一个箱子底部，总算将东西找了出来。
扶芳斋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胭脂水粉铺子。
不知是赵承凛的眼光好，还是扶芳斋里的东西样样出色，周宝音发现，赵承凛送来得这些东西，竟都能入她得眼。
其中口脂就有好几种，或茉莉香，或玉兰香，或梨花香，呈条状或膏状，装在专门的碧镂牙筒和白玉瓷盒中。
胭脂中，周宝音以前惯常用红蓝花胭脂。
这在胭脂水粉中，属于基础款。制作简单，使用也方便。
平王妃最爱对她挑肥拣瘦，周宝音稍微打扮得俏丽些，她便要狠狠说教。不郑重打扮，又显得慢待平王妃，自然也少不了一顿训斥。
用红蓝花胭脂就很好，素净，简单，显得她柔柔弱弱，简单干净。
但以前是为了自保，现在么，若可以选择，周宝音想用金花燕支，绵燕支，玫瑰胭脂。
恰好这几种里边都有，得闲她少不得亲自试一试。
状粉更得周宝音的心意。
或玉女桃花粉，或玉簪粉，既雅致又明丽，便是多敷一些，也绝对不显庸俗。
挑挑拣拣，周宝音从箱子里挑选了备货较多的，让青竹拿给夏松。
她自己则遗憾地将箱子合上，准备稍后让人送到赵承凛那边。
也只有在他那边，她才敢做女子装扮。
先把脂粉箱子扔到一边，周宝音又仔细看起赵承凛送来的别的物件。
他这次是真下老本，最上等的蜀锦、云锦和缂丝等名贵料子，装了好几箱子。看那品相，就知道铁定是下边人进上来的贡品。
她在平王妃那里曾见过样式差不多的，平王妃喜欢得什么似的。自己藏着掖着，很少给外边人分。
各种带着精美刺绣的成品衣裳，也准备了五箱子。其中有男装，有女装，还有帕子，荷包，络子，内衣物，鞋袜等。东西齐全得很，她感觉接下来几年都不用置办衣物。
另有香囊，香球，配沉香，龙涎等香具和名香。
茶叶准备了几十罐子，不管是清茶，白茶，花茶，样样俱全，感觉喝到死，都喝不完。
另有各种美酒，装了一大马车，单是从泥封中露出来的那一点酒香，闻得人都差点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