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寶音呆在客院中，無聊，煩悶。
她被允許在院子里活動，但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便是想做什麼也做不成。
在院子里坐了片刻，溫度上來了，周寶音便回房歇著去了。
前院傳來誦經聲和有規律的痛哭聲，周寶音閉著眼楮都能想象出來，外邊現在是如何肅穆莊重。
康王逝世，姻親故舊與附近官員近幾日都會過來吊唁，就連遠在京城的趙端幾人，也奉命前來奔喪。
她本意想藏在人群中，趁機看一眼趙端——並非對趙端還有余情，而是听說趙端最近被人陰了一把，在陛下面前落了顏面，她想看看他消沉失落的模樣。
但如今出不去，那就老實呆著。
好在房間中還有書籍，能夠用來打發時間。
就在周寶音拿著書本翻閱時，陡然听見前邊聲音大作，隱隱听見“靖北王”三個字。
她手中動作一頓，眉眼一挑，趙承凜登門了？
還真是趙承凜登門了。
他身高位重，親自來吊唁，趙蘭趙宣忙不迭親迎出府。
趙蘭想繼承王位，自然要好生巴結趙承凜。一看見這位叔叔，他“噗通”一聲就給跪下了。
“六皇叔，父王已去，佷兒沒了尊長，惶惶不可終日。您是佷兒嫡親的叔叔，懇請您憐惜佷兒，幫佷兒坐鎮王府，讓佷兒安心送父王下葬。”
趙宣看到趙蘭狗腿的一面，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面色卻變得更加陰沉。
本來只需要行揖禮的，如今趙蘭行了大禮，他若干板的站著，倒顯得他托大。
趙宣一撩衣擺，也“噗通”跪下了。
他眼圈發紅，哽咽不能言，瞧著竟是比趙蘭這位康王府公子，更痛惜康王的離去。
“皇叔，康王叔被歹人行刺，身子遲遲不能康復，這才喪了性命。康王叔乃皇親貴冑，身份尊貴，卻吃了此等大虧。幕後之人若不能鏟除，怕是我等性命也要不保。佷兒懷疑下黑手的人乃境外勢力，還請皇叔出手徹查，替康王叔報仇，替皇室張目。”
趙承凜身穿蟒袍，面上卻帶著面具遮面。
他身量挺拔高大，氣勢威嚴凜冽，無人敢正視他的容貌，現場眾人全都垂首靜立，以示恭敬。
趙承凜看著跪在膝下的兩個佷子，輕輕勾了勾唇角。
瞧瞧，這就是趙宣比趙蘭高明的地方。
同樣是捧著他，趙蘭的做法莽撞低劣，攀附的模樣直白迫切，任誰看了，都要說他為了上位沒有底線，有損康王府風骨。
反觀趙宣，一句請皇叔“替皇室張目”，便將對他的推崇推到極致。
如此討好拉攏，手段隱晦低調，但凡他不是對趙宣存了惡念，以後勢必會高看他幾眼。
可惜……
趙承凜微微躬身，輕抬手將兩人托起。
“都起來吧，王兄的喪事是大，先進府祭拜王兄是正經。至于追殺一事，本王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只是王兄追查許久，卻遲遲沒有音訊，事情怕是比預想中更加棘手。先回去，稍後請王府知事來，看王兄可查到什麼線索，本王好繼續接手追查。”
“多謝皇叔。”趙蘭泣不成聲︰“父王死得冤枉，若不能將幕後黑手鏟除，父王死不瞑目，佷兒亦將寢食難安。有勞六皇叔奔波勞碌，皇叔且隨佷兒先入府里。”
趙承凜既然來了康王府，斷沒有再離開的道理，他直接住下了。
午間周寶音用過飯，正準備歇個午覺，突然察覺後窗有動靜。側首一看，不是趙承凜又是哪個？
周寶音笑了︰“這時候你還敢過來？讓人看見，你的臉面要不要了？”
“放心，我做了周全的安排，不會有人發現。”
“你那兩個好佷兒呢？他們沒纏著你，在你跟前盡孝？”
“沒有，如今人都在靈前跪著，我被他們體貼地請回客院休息。”
周寶音聞言，忍不住又笑了。
“那他們是有夠孝順的。既然讓你回院子休息，你來我這里做甚？你這些時日奔波勞累，昨晚又將近整夜未眠，先回去睡一覺，養養精神。”
趙承凜三兩步到了周寶音跟前，一把抱著她上了床。
周寶音嚇得差點叫出聲，趕緊閉住嘴，以免驚動了外邊的暗衛，她眼楮卻忍不住沖趙承凜翻了一下。
做什麼？
難道還想和她睡一覺不成？
康王再不濟也是他王兄，在康王的葬禮上胡鬧，過分了啊！
“想什麼呢？我是那麼沒分寸的人？放輕松，我沒準備做什麼。”
“沒想做什麼，你還把我抱到床上？”
“你方才不是說了麼，要讓我好生歇一歇。你就在咫尺之遙，我自己睡豈能睡著？好寶音，你陪我歇一歇，我養養精神。”
周寶音氣笑了。
怎麼這麼無賴？
還她在咫尺，他不抱著她睡不著，他有這麼戀愛腦？
心里是這麼想，但是看著趙承凜眼下的青黑，周寶音不是不心疼。
他出去這兩個多月，都沒消停過。听到她被綁的消息，又晝夜兼程追來。昨晚好不容易見上了，等送她回來，都後半夜了，他哪還有時間休息？
周寶音摸上他稜角分明的面龐。
整日風吹日曬，臉都糙了。
趙承凜看見她眸中的柔情，心髒鼓噪得好似要破腔而出。
他再忍不住，鉗住她的後腦勺又狠狠地吻了上來。
許久沒有親熱，兩人都有些情動，但這里不是胡鬧的地方，趙承凜不得不按捺下躁亂的心思。
“閉上眼楮，睡一覺。好生歇息幾天，等喪事完畢，我帶你離開。”
“好。”
周寶音蜷縮在趙承凜懷抱中，听著耳畔均勻的呼吸聲，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這幾天也沒休息好，如今能讓她安心的人就在她身後，她睡得無比香甜。
等周寶音再次醒來，就見室內昏沉靜寂，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她輕輕拿開束在腰上的手掌，想要起身活動一下筋骨。才一有動作，趙承凜就醒了。
他一把將她攏回去，聲音嘶啞低靡︰“做什麼？”
“……尿急。”
趙承凜頓了一下，悶悶的笑了。他在周寶音臀部輕輕拍了一下︰“快去快回。”
周寶音繃著臉去解決生理問題，回頭洗了手走出淨室，就見趙承凜還在床上躺著，一點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你還不起？這都消失一下午了，你若還不露面，你那兩個佷子該親自去請你了。”
趙承凜懶散地說︰“這種小事，九歌能應付。放心，不會出差錯。”
“我之前忘了問你，恆兒呢？他今天沒跟你一道過來？”
“沒來，在別院呆著。你不是說了，趙宣查過你，知道恆兒如今在鏢局做鏢師？他若跟著我露面，你那‘相好’的身份，不就露餡了？”
說“相好”兩字時，趙承凜眉梢眼角都帶著笑。
堂堂靖北王，他當上別人的相好，他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周寶音狠狠瞪了他一眼，拿起屏風上的外衫往身上穿。
趙承凜大咧咧地看著，嘴上騷話連篇︰“我是不介意被他知道我是你相好的。你呢？你想听見他喊你六嬸麼？以前他將你踩在腳下，視作螻蟻，若是知道你成了我的王妃，那神情，一定很好看。寶音……”
周寶音走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話太多了，歇歇吧。那個是你王妃？你何時成的親？我是想看趙宣悔不當初，但他欠我的，我自己討。你別插手，你是他六叔，說到底有血緣牽扯，讓人知道你對他做什麼，不好听。”
趙承凜直直地看著周寶音，忽而勾唇一笑，在她掌心一吻︰“行，听我媳婦的。”
“那個是你媳婦？”
“遲早是。寶音，靜音，再鬧外邊要听見了。”
周寶音恨恨得在趙承凜腰間擰了一把。
什麼人啊！
事情說開了，就肆無忌憚放飛自我了？
不是調戲她，就是勾引她，仗著外邊都是趙宣的人，她不敢鬧出大動靜，他可算是肆意了一把？
屋里點了燈，趙承凜擔心影子落在窗戶上被人看到，只能不舍地離開。
接下來兩天，趙承凜白天倒是不過來了，晚上卻每夜都來偷香竊玉。
偏這兩晚，趙宣熬不住，也回來歇息。
他就住在一牆之隔的房間中，夜里又安靜，這邊的動靜但凡大一點，他那邊就有听到的風險。
為此，周寶音每每壓抑著，一點聲音都不敢漏出來。
偏偏趙承凜心里藏著壞，每次都將她吻得氣喘吁吁，以報她不肯隨他離開之仇。
過了兩天心驚膽戰的日子，京城的一行人總算快馬加鞭趕來了。
來人還不少，有禮部官員代表皇帝前來致祭，欽天監佔卜選擇葬期和風水，翰林院負責撰寫祭文和墓志，另有內監宣讀皇帝賜予的謚號，並負責相關的謚冊，銘旌等物。
這是因為康王乃先皇所出，並非異姓王，不然還要有工部官員監督墳塋的修建，確保規制符合等級。
當然，因為康王乃貨真價實的皇親國戚，他的墳塋倒是不需要另行修建，隨大流葬入皇陵，接受後世子孫的祭奠。
除了這些朝廷官員外，趙端，趙蓮，趙莘，趙乾四人，也一道出了宮。
趙蓮是康王嫡長子，又早早受封世子，與康王最是親近。
如今康王逝世，趙蓮一路哭喪而來，到了王府，骨瘦如柴，竟是活生生哭厥過去。
看到此景，誰人不眼紅唏噓？
都道是趙蓮只有武夫之勇，腹中沒有錦繡詩書，但他至情至性，沒有因為要爭取陛下的嗣子，而刻意劃清與康王府的關系。
如此赤誠之人，便是在別的方面遜色一些，但他重情重性，為人樸質，若他為帝王，雖不能開萬世基業，但做個守成之君，應該是足夠的。
跟著出京的許多官員，看趙蓮如此悲痛，對他的感官大為更改，心中也有了別的思量。
如此種種，豈能逃過趙端趙莘趙乾三人的眼楮？
他們當即垂下頭，掩藏面上的冷意。
趙蓮確實不得不防。
康王去世，看似趙蓮背後沒了替他謀劃之人，斷了一根臂膀。
但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喪父固然有壞處，但喪父何嘗不是另一個大殺器？
陛下最忌諱的，無非是他們被擇為嗣子後，手中權柄會被各自的父王奪走，昔日的手下敗將，踩著他的尸骨做了太上皇。
如今趙蓮沒了這種妨礙，又不知听了誰的謀劃，做足孝子賢孫模樣，名聲大漲……
趙蓮，是一大勁敵。
周寶音冷眼看著場面上的風起雲涌，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是的，她今天從院子里出來了。
不是趙宣善心大發，將她放出來的。
而是趙承凜看出了周寶音的心思，讓女暗衛進入房中替代她，她則易容成趙承凜身邊的近衛，暫時跟在他身邊。
趙承凜為長，又是陛下胞弟，手握軍權，戰功赫赫，任是誰來了，也不敢不到他跟前見禮。
周寶音站在趙承凜身後，時隔將近兩年時間，終于再次見到了趙端。
趙端矜貴優雅，意氣風發，看起來愈發清貴朗潤。若不是他眼角添了好幾道細紋，嘴唇時不時緊抿，偶爾外泄的神情陰沉防備，就連眸中也都是疲憊之態，周寶音險些要以為，他這兩年過的都是好日子。
過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像他這種人，若是真被眾星捧月，日子瀟灑順遂，那才是老天爺不長眼。
不知是不是周寶音的視線太有存在感，趙端抬起頭，猛地朝她看去。
但周寶音已經及時低下頭，趙端最終只看見一個恭敬站立的侍衛。
趙端蹙著眉頭，不著痕跡地朝花廳內掃了一圈。
花廳內人不多，但也不少。
各位大人都在，還有幾個堂兄弟，再就是六叔與他貼身的侍衛。
那視線明明是從上首的六叔那里傳來的，但六叔此時正寬慰趙蓮，沒有精力顧及他。
就只剩下一個侍衛……
侍衛其貌不揚，本分規矩，左手自然垂下，右手時刻放在腰間。
他手上有疤，下頜微收，是防備和警戒的模樣。如此勤勤懇懇，注意力全在六叔身上，剛才那道眼神，肯定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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