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卜算了康王啟奠的吉日，就在七日後。
這幾日，王府中倒沒再出什麼亂子。
只是趙端借口水土不服，自趙宣被刺殺之日起就沒去前邊守靈。
但他身體不適，也不忘給康王盡孝，每日都在屋內抄寫幾頁往生經，拿到前邊燒給康王。
趙宣倒是做足了一個關心弟弟的兄長模樣，三不五時就讓人給趙端送滋補身子的東西。
他還特意延請名醫，甚至將在平王府侍奉的太醫叫過來，看趙端這病什麼時候能好轉。
奈何趙端諱疾忌醫，堅決不肯讓人摸脈。
他一口咬定，是因為哀傷過甚，才致身體病弱，等過些時日，許是就會好轉。
他拿出這個借口，趙蓮和趙蘭就不滿意了。
一個堂佷尚且因為父王的逝世，心傷到下不來床，反觀他們兩個，他們還是康王親生的，還沒有趙端這個外人悲痛，這傳出去，豈不是說他們兄弟兩個不孝？
趙蓮和趙蘭心中不忿，直接帶了康王府的御醫，前去給趙端看診。
趙端下邊那倆東西，一個徹底接不回去了，一個要掉不掉，僥幸縫合，這幾日卻潰膿腫脹，導致他也高燒不退。
趙蓮和趙蘭找上門時，趙端魂都快燒沒了。
但他也不敢讓人摸脈，唯恐真實的身體情況，被眾人知道。
趙蓮和趙蘭卻不是好對付的，兄弟倆難纏得很。他們甚至還搬出死去的康王，在趙端病床前說︰“父王托夢，讓我們兄弟一定要重視堂弟的表情。堂弟是因父王逝世一事，傷心至此，才遲遲不愈。若不能讓堂弟盡快康復，我們有愧父王所托。”
胡攪蠻纏一通，逼得趙端改口——傷心康王叔離世是其一，真正的病因，怕是因為一路奔波勞累。
趙蘭聞聲，做恍然大悟狀︰“所以，堂弟纏綿病榻，是堂弟身子太差，不堪旅途勞頓？”
趙端不想應下這句話。
他野心大，想攀上皇位，可若趕了千里路，便病得起不來身。事情傳回京城，支持他的朝臣，最起碼要散去五成。就連陛下，指不定也會因為他身體的緣故，對他多兩份思量。
但若不承認是底子不好，就要接受御醫的強制診脈。
孰輕孰重，趙端很會取舍。
趙端最後咬著牙承認，他就是身子孱弱，就是因為不堪路途勞頓，這才起不來身。
趙蓮和趙蘭得到滿意答復，也不再威逼趙端。
兄弟倆起身離開。
等走出很遠，兩人回頭看趙端的院子，低聲說︰“他身體必定傷得不輕。”
“指不定還傷了不能說的地方，要不然不至于怕御醫怕成這樣。”
趙蓮“嗯”了一聲，又問︰“查出來了麼，趙宣隨身攜帶的侍衛，里邊確實沒有生面孔？”
趙蘭趕緊說︰“大哥不提這事兒我還忘了，咱們潛藏在平王府的釘子今早回信，將趙端身邊常帶的那幾人的面容都說了說。其中多數都對的上，只有三個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不稀奇，指不定是暗衛出身，以前都在暗處盯著，如今被調到了明面上。”
“我也是如此想的，但你說奇怪不奇怪，負責盯梢的人發現，其中有一個侍衛，從入住客院後，就再沒出來過。”
像是他們這些人隨行帶的侍衛，一般來說都是輪值的。固然有人專門負責出行跟隨，有的負責收集消息處理，但再怎麼說，這些人也不至于露過一面後，就跟消失了似的，再不見人。
凡是藏著掖著的東西，必定有鬼。
所以，若不出意外，問題應該出在那個一直未曾露面的侍衛身上。
趙蓮和趙蘭腦子都好使，將近些時日發生的事情一結合，兩人心中就有了一個想法。
“要麼那侍衛有大才，趙端趙宣兄弟倆都稀罕，都想據為已有。”
但這個可能性極低。
像是這種大才，一般得誠心去請，人家才肯給你賣命。想要擄了去，不是不行，但主僕之間，最講究一個心甘情願，若不能讓人心甘情願給你效力，反倒強逼人家認主，那是結仇。
趙端不像是如此短視的人。
況且，若真是什麼大才，趙端又想要，他根本不用自己動手。只需要寫信給平王，自有平王為他掃清障礙。
所以，那侍衛是隱藏大才的猜測，不準確。
那他還能是什麼人？
如此藏著掖著，見不得人，瞧著像是被藏起來的女眷似的。
“女眷”兩字如一道驚雷，劈得趙蓮頭暈目眩。
他惱的直皺眉。
父王的葬禮，趙宣竟隨身帶著女人服侍，這是將康王府的臉面按在地面摩擦。
但很快，又有一道靈光閃過，趙蓮陡然怪叫一聲︰“不對！”
“大哥，那里不對？”
趙蓮壓著嗓子問趙蘭︰“之前是不是有消息傳來，說趙宣覬覦弟媳，想誘惑周立山的女兒，做他的外室？”
趙蘭點頭︰“是有這樁事。”
當時消息傳過來，父王還冷笑過一通，說趙宣爛泥扶不上牆。
趙端都要去京城當嗣子了，他不知道急，不以陛下沒有取中他為恥，竟還滿腦子女人，真真是被脂油蒙了心。
當時大哥也在，大哥還說，趙宣狷狂，性情桀驁，若是趙宣入選，反倒能少一個競爭對手。趙端是偽君子，很注意名聲，且觀他連發妻都能拋棄，是個狠角色，以後怕是不好對付。
大哥和父王想的都是正事，他只知道吃喝玩樂，所思所想也跟兩人不同。
他當時想的就是，那周立山的女兒，得是什麼樣的美人，才能讓趙宣這個大伯哥覬覦成這個樣子。
等等，周家的女兒是趙端的前妻，而趙宣對她覬覦已久……
趙蘭 吧 吧扭過頭︰“大哥的意思是……”
“究竟是男是女，是神是鬼，你讓人探探不就知道了？”
“怎麼探？”
兄弟倆咬了一會兒耳朵，究竟說了什麼，也沒人听見。
但當天用午飯時，周寶音敏銳地發現，呈到她面前的幾道菜，都不對。
冬瓜湯中，有輕微的益母草味道。
益母草多用于閉經和痛經，針對血瘀，抑或是寒凝導致的閉經有奇效。若是用在尋常女子身上，有催經的作用。
若這只是巧合，那接下來幾道菜，難道也是巧合？
在一道豆腐魚（沒有魚，只有豆腐），這道菜中，有鳳仙花種子的味道。
鳳仙花種子有小毒，不能直接吃，在炖肉和炖魚中放入數粒，能讓肉易爛，骨易酥。
但要達到這個目的，只需放入幾粒，眼前這道菜，怕不只是放入幾粒，而是放了一撮。
像是趙宣，他不通醫理，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頂多覺得康王府的廚子今天發揮失常，調料放得太多，導致菜肴不如往昔美味。
周寶音精通醫理，她幾乎是一眼就看出來，有人怕是猜出趙宣隨行帶了女子，以此來試探她的身份。
若她真吃了這些飯菜，一天兩天許是不顯，三五天之內必定會來葵水。
屆時處理月事帶難免不露餡，趙蓮和趙蘭若是以此為契機，抓了把柄，她的安危且不說，趙宣的名聲則徹底壞大街。
說不定，還能將趙端也扯進來，將他踢出嗣子的人選。
腦子真夠用啊，這些藩王子嗣。
一個個的，要麼腦子頂尖，要麼武力頂尖，若是不看他們的品行，他們個個也當得起一句“人中龍鳳”。
周寶音笑了，直接把筷子一放，不吃了。
趙宣如她所願蹙了眉︰“你做什麼？”
周寶音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說︰“趙宣，你知道有人猜到你隨行人員中有女人這件事了麼？”
趙宣面色一僵︰“誰猜到的？怎麼猜到的？”
“怎麼猜到的我不知道，但誰猜到的……這里是康王府，到處都是康王的耳目，自然是趙蓮猜到了。”
趙宣梗著嗓子說︰“他們想做什麼？”
“想害你啊。你瞧瞧，這里邊不是益母草，就是鳳仙花種子，要麼就是香附，或艾葉生姜，但凡我多吃一點，兩天內必定會來葵水……”
接下來不用周寶音說，趙宣已經想明白了這出計策。
他當即把碗砸在了飯桌上。
他已經足夠謹慎了，怎麼還能被人看出異樣。
趙宣猛地轉過頭︰“你這幾天，出去了？是不是你往外邊傳遞的消息？”
周寶音冷笑一聲︰“我往外傳消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我不喜你，難道就喜歡趙端？再說，這院子中，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我又沒長翅膀，我能飛出去？世子爺，別小看趙蓮，他能被擇為世子，腦子可比你管用。”
“你！”
“今天這飯是沒法吃了，世子爺，我先走一步！後邊該怎麼善後，你來想辦法。總歸我是不怕被人找出來的，就看世子爺你怕不怕。”
趙宣果然有辦法，當天守靈時，康王府就鬧起來了。
原來是康王的一個妾室，聞多了香火味嘔吐不止，被查出懷了一個多月身孕。
但康王早在中毒後，便不能自理。別說行房了，他就連說句話都費勁。
孩子肯定不是康王的。
眾人篤信，是妾室偷人，要將妾室沉塘。
那妾室為了求生，一把撲到趙蘭身上。
“二公子，妾身懷的是您的兒子。您之前說過，若我成功誕下兒子，您便給我個名分。二公子，您不能不管我們娘倆啊。”
趙蘭頭大如斗。
他確實和這女人廝混過，但也就是醉酒後的兩次。
好吧，第一次確實是意外，第二次，他裝醉，而這女人心知肚明。
女人許是擔心父王死後，她要陪葬，所以提前找他做靠山。
他純粹是覺得和父王的妾室媾和，過于刺激，所以兩人巫山雲雨，好不暢快。
但他還記得，每次胡鬧過後，都會讓人送去避子湯，而這女人，每次也都乖乖喝個干淨。
怎麼會懷孕？
這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趙蘭打死不認！
既不承認孩子是他的，也不承認和女人廝混過。
但那女子性烈，見趙蘭這時候縮了起來，竟直接朝著康王的棺槨撞過去。
“王爺，二公子不認妾身腹中的兒子！王爺，妾身悔不改當初被二公子強佔後，沒去您身邊求救！王爺，妾身這就去您跟前賠罪！”
血花四濺，人死的干干淨淨。
這人死了，趙蘭的名聲卻徹底壞了。
與庶母媾和，逼死人命，這在往常，許是一句話就過去了。
但如今這場景，這是靈堂！
不說賓客都在看著，只說那女人帶著孽種，活生生撞死在康王的棺槨上。
康王是世襲罔替的親王爵，他的葬禮本該肅穆莊重。
可他的親兒子毀了他的英明不說，他的小妾還帶著孽種，死在他靈前。
這就跟在他棺槨上潑了一桶狗屎一樣，既害了康王名聲，又髒了他的輪回之路。
古人最重生前身後名，也重葬禮祭祀，可康王這些，全都沒了。
有前來祭祀的老大臣，痛恨至極，口中不住喊著“荒唐”，直接昏厥過去。
還有更多官員，一口一個“悖逆人倫”“不死不足平民憤”“剝奪身份，踢出族譜”。
趙蘭徹底慌了，驚悸不定地看向趙蓮，指望趙蓮救命。
趙蓮也有些慌亂。
趙蘭是他的同胞兄弟，向來唯他馬首是瞻，是他奪爵路上必不可缺的一枚棋子。
若是趙蘭被踢出局，康王的爵位只能有庶子繼承。
庶子表面乖覺，但那是被他母妃和他們兄弟壓制多年所致。
他們心中，必定多狼性，真若把他們推上位，屆時他調取康王府的資源不說順不順手，就說要真的失敗，回頭這些庶子，不見得能給他生路。
趙蘭這一出，真是把他所有的打算，都打亂了。
趙蓮恨得咬牙切齒，有心為趙蘭辯解，但事已至此，他還能說些什麼？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趙蓮睜開眼，直接讓人將趙蘭帶下去。
“愚弟不孝，等父王下葬後，我會上書請宗族處置。父王的葬禮要緊，來人，速速灑掃燻香，勿要耽擱官員拜見吊唁。”
趙蘭一去，趙蓮如斷手足。
這之後，他別說找趙宣的麻煩了，自己要應付府里的暗流涌動還忙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