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義十二年，冬。
金鑾被關在家里快一個月了。
無論她怎麼央求，父親都不許她出去，金鑾祭出苦肉計，躲在床上，悶悶不樂不吃東西。
房門被人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金鑾回過頭，看到母親憂愁的臉。
“家里地方這麼大，大伯家的院子、三叔家的暖閣、哪個不比去外頭吹風好？你是熱不能忍，凍也不能挨的，為何一定要出去呢？”
“我想見盧姐姐。”金鑾抱住母親︰“太子殿下出事了，盧姐姐一定很傷心。”
母親的手落在她頭上，她語氣很是惆悵，“你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嗎？”
金鑾抱怨道︰“父親和兄長都不肯和我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母親定定看著她，金鑾只可憐巴巴地抱著母親。
終于，母親開了口︰“太子在冬獵時，獵場竄出一只老虎，驚了太子的馬，太子掉下來摔斷了腿，又誘發了風疾，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兒知道。”金鑾扣著母親衣服上纏連的紋理，屏息等待著下文。
“聖上召集三司法，徹查此事，查出了兩個人。”
“一位是太子舊部章順，是年初時，太子平北狄之亂的左膀右臂，他曾在東宮宴上，為太子獻上一枚金丹，太子墜馬後，太醫院說，突發風疾便是因為丹毒。”
“另一位，私自蓄養猛獸、使太子驚馬的獵場管事，是楊蟠。”
金鑾垂下眼簾，楊蟠是刑部尚書的嫡長子，楊氏牽扯進來，怪不得這樣難纏。
“刑部尚書楊弘理為避嫌，三司法案件只由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和刑部侍郎勘察。但大理寺卿是王氏門生，太子出了此事，王皇後恨毒了楊蟠，只想殺之而後快，怎麼能輕易放過。”
母親緩緩道︰“所以，大理寺與刑部相互推諉，御史台也拿不定主意，案子卡在這月余，還沒下定論。”
“但每日，都有人受牽連下大獄。”
母親目光幽深地看著她︰“如今是人人自危，皆噤若寒蟬，你何必出去冒險。”
金鑾听了滿腦黨派爭斗，大概也明白了。
這是有人借著太子案，在鏟除異己，王氏、楊氏互相網羅對方的疏漏，太子現下如何，反倒成了次要。
“阿耶和兄長呢，他們沒事吧？”金鑾忙問。
母親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你阿耶在戶部做事，本就兩面不沾，兩個兄長都專心治學，外面的風雨還吹不到甄家。”
她哄勸著︰“這時候，我們莫要冒頭。別出去了，安穩在家待幾天罷，想來，該死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金鑾點點頭，臥在母親懷中，突然問︰“阿耶和兄長為何都不願意告訴我這些，他們是覺得兒是女子，就不懂嗎？”
母親的手指溫柔地穿過她的發，她低聲道︰“他們只是想保護你，叫你不必煩心。”
“那阿娘為什麼願意說呢？”
縣主垂首看著金鑾，燦爛的珠翠遮不住她眼中的柔情，她看著小女兒，輕聲道︰“因為阿娘曾經也是別人的女兒。”
“金鑾，待這事過去，你便嫁去外祖家罷。”
金鑾神色一變，坐起來問︰“為什麼，李效志來催了？”
“他一向對你言听計從，你不願意，他怎麼敢。只是，你年紀也不小了，現下一團亂麻，娘心中有些不安。”
母親拉著她的手，勸道︰“你嫁過去罷。待效志襲了國公的爵位，你便舒舒服服做一位國公夫人，橫豎是你外祖家，什麼時候想回來盡管來家，娘最疼你了，听話。”
金鑾握著母親的手，許久，默默點了頭。
此番談話後，金鑾安分了幾天。但很快長陽便找了來，告訴她一個大消息︰太子妃生了一位小公主！
金鑾坐不住了，叫雁緒、枝須托著，翻出院牆，坐上長陽的車架。
太子傷後一直在宮中醫治，東宮也被封查，太子妃盧氏因有孕，特許回到娘家安養。
姊妹倆一路朝盧府駛去，下了車便直奔後宅，終于見到了太子妃盧諍。
只是，這時的太子妃早沒了素日的文雅嫻淑、坐臥有矩，她臉側露出幾片碎發，一向端莊妍麗的面龐素淨蒼白，只有那雙鎮靜的眼眸，看到她們時，微微彎起。
她輕聲道，“你們來了。”
她與太子乃是兩情相悅的少年夫妻，對太子除去敬重，更有幾多情意，一時听說太子遇害，心灰意冷，這會兒變了一個人似的。
听到那難掩虛弱的聲音，金鑾心中一酸，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姐姐。”
盧諍只是淡然笑著，低下頭，看著身邊的襁褓。“我為殿下生下了一個女兒，待殿下回來，他一定很高興。”
太子的事沸沸揚揚，盧諍又怎能不知夫君的情況，金鑾看著自己愛戴親近的姐姐變成這副樣子，只覺喉中哽塞，半句話也說不出，一味握緊她發涼的手掌。
長陽身在宮中知道的多，忙道︰“嫂嫂，太子哥哥昨日扎了針，已經能開口說話了！等父王查出幕後主使，你們就能一家團聚了！”
盧諍蒼白的臉上煥發出生機，她支起身子，激動道︰“真的嗎？殿下能說話了、殿下要回來了？”
她攥緊金鑾的手，喜極而泣，滑落兩道淚痕。
金鑾連忙抽出帕子為她拭淚。
長陽道︰“我親耳听阿母講的，所以趕來給嫂嫂通信，嫂嫂剛生產，切莫傷心了，為太子哥哥與小佷女也該保重身體。”
盧諍忍著淚點頭，周身沉沉死氣終于消散，不好意思地撫了撫發。
三人正圍著小嬰兒看，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守在門外的侍女撲進屋，驚惶道︰“有、有侍衛、帶著刀、闖進來了！”
金鑾兩人大驚，她們是私下偷偷來的，若被捉住，只怕會連累甄家。
盧諍已斂起笑容，拍拍她們的手，“去屏風後，那里有一座衣櫥，用衣裳蓋著躲一躲。”
二人沒時間猶豫，匆匆依言照辦，剛剛闔上櫃門，便听到靴子跺在屋里的聲音。
盧諍冷冷斥了幾句，一道聲音說了什麼。
衣櫥窄小，金鑾被長陽捂在身下，長陽在她上方張望，金鑾又熱又怕，根本分辨不出里面的談話。
突然，一聲淒慘的叫聲傳入她耳中，金鑾一下懵了。
無論這叫聲如何尖銳悲憤，絲毫不符往日的清嫻淡然，金鑾還是听出來了。
那是盧諍的聲音。
緊接著，靴子聲響起，一步步朝她們的方向走近。
金鑾听著腳步聲越靠越近，渾身不自覺發起抖，長陽壓在她身前，臉色鐵青。
長陽似乎看到了什麼，自那一聲尖叫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金鑾隱約听到太子妃的嚎哭，那聲音，如同被人挖心掏肺，就像……被奪走幼崽的母獸……
長陽眼中含著淚水，默默看著金鑾，她顫抖著，將手伸向櫃門，啞聲道︰“不要出來。”
接著，她一下子站了出去。
? ?感謝寒心若魂散的推薦票∼（前兩天看漏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