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殿前，自暮鼓初响，殿前龙尾道便站满了身穿郑重官袍的臣工，三百面朱红大鼓架在殿庭两侧，咚咚震天鼓声迎接新一年的降临。
大朝会上万邦来贺，皇亲勋贵、介公侯爵陈列在前，而后依次是三品紫袍、四品绯袍、六品青袍、蕃国客使、各州朝集使。
此次朝会为一年一度的大事，京中凡九品以上官员皆至，仪仗威严，气氛庄重，人潮从殿内一直排到广场。
待太乐令率九部伎、太常博士、典仪、赞者，奏乐唱罢，各部尚书上奏诸州贡物、诸蕃贡物、诸方贺表祥瑞。
各种仪式结束，诸位空腹前来的朝臣肱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皇帝也已疲惫。
便下令稍作休整，特旨加恩，赐诸位臣官酒食，一时辰后，宰臣、常参官、诸君将领另赐宴于健康殿。
皇帝回到内殿，诸位大臣终于松快了些，纷纷缩在廊下接过光禄寺拿来的餐食，餐盘中是简单顶饱的羊肉汤饼，和年节特配的紫苏酒。
相公们则就近到中书省的堂内歇息，他们品级更高，吃的是特制的会食，寻常官员不得随意打扰谒见。
众位三省长官皆在政事堂中修整仪容，独严自宽走了出去。
王相公看了一眼，只见身着绯袍的周经允正等在殿外，他多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
周经允受王皇后抬举娶了甄尚书的独女，王氏对他算是有恩。
严自宽就是借着这一层关系，和王氏搭桥交好，两人同为仆射，偶尔意见相左，也是他自觉相让。
不过，王仁桥打心眼里厌恶这个出身低贱的墙头草，一个左右逢源的软骨头，也配和他相提并论？
想到周经允的出身，王仁桥眉头拧得更深。
朝上的贱种真是越来越多，不知这二人又在谋划什么，左不过是要巴结谁，他王氏百年世家，自不必在意这等宵小。
堂外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严自宽借周经允为幌子，出来却是秘密见了一位身着黄衣的内侍。他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内侍，看着内侍朝宫内走去。
周经允站在他身后，亦望向内侍消失的方向。
远远一座红墙黛瓦屹立，正是健康殿。
“这事过后，对你可能也有些影响，”严自宽转过身，“借此机会你也可以将甄氏休了。”
周经允垂手，面上一派平静：“学生和娘子年少相识，感情甚笃，且因此休妻难免惹人非议，学生甘愿与娘子共度难关，不想临阵脱逃。”
严自宽点头道，“士中一向重情重义。”
这话微微一顿，两人皆转开目光。
若是陷害娘子的兄长、背叛知遇的恩情也算的上重情重义，那这世上便没有狼心狗肺之徒了。
严自宽神色自若：“王氏一党乃国之蛀虫，古往今来多少后党挟亲乱政、多少奸臣无法无天？
王党不除，社稷危矣，士中能明辨是非大义灭亲，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臣能吏。”
他拍了拍周经允的肩，承诺道：“你最懂老师的，待事情了结，老师必助你得偿所愿。”
周经允顿首，严自宽转身回了政事堂，留他一人站在风中。
垂下的宽袍广袖里，他的手指微微抽搐颤抖。
自从得知严自宽的打算后，他再没有回家见金銮。
这一切明明如计划的一样顺利，明明正是他期望的发展，但他心里却忽然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凝望着遥远的健康殿，这一刻，他分不清心中是喜是悲。
他只知道今夜过后，他毕生的爱，将变为偿还不尽的债。
……
金銮转过身，李明扬正站在健康殿南侧的高阁上。
她和李明扬没什么好说的，对谢岚亦没有好脸色。
“你派人刺杀我，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真的以为我不会报复你？”
谢岚看向她，“殿下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金銮转头瞪向对面，李明扬闲适倚靠在栏杆上，面上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她冷笑一声，“死缠烂打说的这样好听，也就你把这样的烂人当个宝。”
“我早和他恩断义绝，你也一样，别来碍我的眼，我祝你们百年好合。”金銮转身就走，手腕却被人拉住。
谢岚道，“从前我们也算一起长大，害你是我为了保护殿下不得已为之，殿下也警告过我，这事是我对不起你，所以你还是去一回吧。”
“阁楼上没有外人，大朝会还没结束，你还有机会……”她抬起眼眸，意味深长的表情使金銮心微微一跳，“这是最后的机会，四娘。”
金銮抽出手，朝外走去。
她不该再相信谢岚，不该再去见李明扬，不该……可是鬼使神差，金銮走到了南殿。
布置桌案的侍从在殿中匆匆来去，没人在意金銮的到来，金銮正懊悔又被李明扬的言语蛊惑，侧门走来个身穿黄衣的内侍。
他引着金銮登上阁楼。这里是招待外臣的地方，昭章交给了赵王负责。
猩红的毯子吞没她的足音，阁楼上摆满怒放的牡丹，登上阁楼一眼将整个健康殿尽收眼底。
栏杆边，李明扬头戴三梁冠，身着绛纱单衣，腰佩朱绶，回首看向她，脸上没有一贯虚假的笑意，反而很是冷漠。
好像她求着来见他似的。
金銮心中反感，却走过去：“你要说什么？”
李明扬不答，金銮催促道：“有话快说，我还有一堆事要办。”
“跪下求我啊。”李明扬声音很冷，不像是开玩笑。
金銮狠狠瞪他一眼。
故弄玄虚！她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被吓过来。
转身就要下去，身后人终于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到怀里。
蓦然被人抱住，金銮愣了一下。
她想不到都这样了，李明扬还会对她动手动脚，依照李明扬的性格不剁掉她打过他的手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怎么还会……
指间忽然触到个冷硬的物件。
金銮垂下眼，李明扬握着她的手，修长白皙的手指移开。
一只玉色粗糙的指环套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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