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容貴人坐在偏殿的軟榻上，越想越氣。
她氣德妃今日當眾給她難堪，氣淑妃那副“我懷孕了誰都別惹我”的得意嘴臉，氣步貴妃那個病秧子居然也能懷上。
更氣玉美人——那個下賤的奴婢，如今也敢挺著肚子在她面前晃。
她拿起茶盞，又放下；拿起團扇，又擱在膝上。
窗外那株杏花樹在暮色里開得正好，可她沒有半點賞花的心思。
皇帝實在是太可憐了。
她這樣想著，心里便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與憐惜。
那些女人，哪個是真心待他的？
德妃圖的是中宮之位，淑妃圖的是家族榮耀，步貴妃圖的是養病期間那點照拂……
只有她是真真切切把他放在心尖上的。
她知道皇上心里有自己，但心里有氣，總得找個人說道說道。
于是她把向璃書喚了過來。
“墨書啊，”容貴人倚著軟枕，語氣幽幽的，“你可知今日在坤寧宮，那些人的嘴臉……”
向璃書站在榻前三步遠的地方，垂著手，點了點頭︰“奴婢明白主子的委屈。”
“果然，這滿宮的女人都嫉妒本宮與陛下青梅竹馬的情誼，哪怕本宮低調至此，她們仍然不願放過我，唉——”
容貴人絮絮叨叨地數落著，越說越委屈，眼眶又有些泛紅。
向璃書听著，面上不顯，心里卻在瘋狂吐槽︰來了來了又來了，這姐們的“青梅竹馬受害者小作文”又開始了。
但她不能像羅丹青那樣裝啞巴——她的人設不是這個。
于是她適時地應上一兩句︰
“娘娘說得是。”
“那些人，哪里及得上娘娘與陛下的情分。”
容貴人听了幾句，心里舒坦了些，又繼續說︰
“本宮有時想想，皇上也實在是難。前朝那些老臣，哪個是好相與的？後宮里這些女人，哪個不是帶著心思進來的？皇上對她們不過是逢場作戲，本宮都懂的。”
向璃書點頭︰“娘娘通透。”
“本宮與皇上，那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旁人不懂，皇上心里是明白的。”容貴人的語氣漸漸柔和下來，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往事，“小時候在御花園，他給本宮摘過桃花，本宮給他繡過香囊……”
向璃書繼續點頭︰“娘娘說得是。”
“本宮雖不在意那些的，可有時候想想，那些女人能給皇上的，本宮也能給。”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比如……子嗣。”
向璃書眼皮一跳，但她依舊是那副恭順的模樣。
嘴里自覺的說起了吉祥話︰
“娘娘受寵，孩子總會有的。娘娘年輕，陛下正值壯年，來日方長，娘娘不必心急。”
這話听著熨帖，容貴人的臉色果然好看了些。
可她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麼。
墨書雖能說會道，可說的都是場面話……
這個時候容貴人想起了青黛。
雖然今天她在坤寧宮外頭，把自己氣得夠嗆。
可氣歸氣，仔細想想，那丫頭說的那些話。
什麼“主子與眾不同”、“不該與尋常女子一般”——倒是有幾分意思。
而且她冷了青黛一下午了，想來這會兒也該知道錯了。
容貴人放下團扇，開口道︰“去把青黛叫來。”
向璃低頭應是退出偏殿。
沒一會兒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偏殿。
容貴人正倚在軟榻上，見羅丹青進來，臉上那層“我在生氣”的偽裝還沒卸干淨，但語氣已經軟了幾分︰
“來了。”
羅丹青垂手站定︰“奴婢給娘娘請安。”
容貴人擺擺手，示意她近前些。
“本宮今日實在氣悶，”她開口，語氣幽幽的，“那些女人，一個個的，肚里都有了。本宮倒不是嫉妒，只是覺得……皇上太可憐了。”
羅丹青垂著眼，沒接話。
容貴人也不指望她接話，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你說，那些女人，哪個是真心待皇上的？皇上心里該多苦啊，身邊盡是這樣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
“本宮與皇上青梅竹馬，自幼相識，這情分，她們比不了。本宮想要的，不過是皇上真心罷了。”
羅丹青依舊垂著眼，沒有反應。
容貴人嘆了口氣，目光幽幽地望向窗外的夜色︰
“本宮有時候想，若是能為皇上生下一兒半女，那該多好。那樣本宮與皇上就真正是血脈相連，誰也分不開了。”
羅丹青思量了片刻開口了，她的聲音依舊平平的︰“娘娘也想生下皇上的孩子？”
容貴人點點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那是自然。本宮與陛下青梅竹馬，自然想要一個與陛下血脈相連的孩子的。”
羅丹青不認同的搖了搖頭道︰“娘娘，奴婢斗膽問一句，娘娘自詡與旁的女子不同，可是真的？”
容貴人一愣︰“自然是真。”
“那娘娘如今要與旁的女子一般為陛下生兒育女，”羅丹青的語氣依舊平平的，“如何能彰顯娘娘的與眾不同？”
容貴人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羅丹青繼續道︰“十月懷胎，生子艱難，皆是女子必經之事。奴婢听聞，生子之時，女子最是狼狽——滿頭大汗，披頭散發，哭喊不止，儀態全無。”
她頓了頓，目光從容貴人臉上那層厚厚的脂粉上滑過，皺著眉頭道︰“娘娘若是這般，豈不是失了體面？”
容貴人愣住了，這一層她還從來沒想過。
羅丹青的話讓容貴人想起小時候，娘親生幼弟時的情形。
夫人躺在床上，滿臉是汗，頭發亂糟糟地貼在臉上，嘴里喊著、叫著聲音嘶啞，那模樣……
她打了個寒顫。
那種模樣，如何能出現在皇上面前？
“你說得……有幾分道理。”容貴人喃喃道。
她抬起頭，看向羅丹青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
“那你倒是說說，本宮該如何？本宮想要與陛下有個血脈相連的孩子，又不想……失了體面。”
羅丹青壓下心里的竊喜道︰“娘娘與陛下青梅竹馬，乃是與眾不同之人。既是與眾不同，自然要行與眾不同之事。”
容貴人微微前傾身子︰“怎麼說？”
“女子生產如同走鬼門關，九死一生，苦不堪言。”羅丹青一字一句道，“倘若陛下能替娘娘承受這生子之痛，定能百姓被傳為一段千古佳話。”
殿內陡然一靜。
容貴人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認真地思索起來，眉頭微微蹙起，半晌，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確實有理。”她喃喃道，隨即又露出幾分遲疑，“可是陛下千金之軀，九五之尊，如何能……”
羅丹青不緊不慢地接道︰“娘娘，雖然您生下的皇子定能得陛下的喜愛，但終究和其他娘娘生下的皇子並無太大區別，都是陛下親生的孩兒，不過就是受不受寵而已。”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平淡︰“但倘若是陛下親自生下的皇兒，那才是真真的與眾不同。”
容貴人坐在軟榻上，雙手交疊在膝頭，神情恍惚。
容貴人聲音如做夢一般︰“……你說得對。如此，方不負本宮與陛下的青梅竹馬之情。”
羅丹青垂下眼，沒有接話。
她身後，向璃書的嘴張成了o型。
她看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羅丹青，又看看一臉認真認同、甚至已經開始認真規劃“讓皇帝替她生孩子”的容貴人，整個人陷入了短暫的認知紊亂。
大襪子。
你們說的是中文嗎？
那個字分開她都認識，合在一起——什麼意思？
什麼叫“讓皇帝生孩子”？
皇上拿什麼生？
拿他那個……那個……
向璃書的大腦死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