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是在午時前後送達鐘粹宮。
來的太監是御前的老人兒，捧著聖旨站在院子里，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客氣笑容。
容庶人難得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雙手伏地，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平靜的接受聖旨。
“……著容氏復位，封為采女，賜居永巷偏殿，欽此。”
采女。
容采女跪在地上，微微咬緊下唇，一動不動。
那兩個字像兩塊冰，從耳朵里灌進去，順著血管一路凍到心口。
采女在這宮中的主子里末等的末等。
只算半個主子。
放在普通人家里，與通房丫頭無異。
容采女跪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卻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太監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謝恩的聲音，干咳一聲︰“容采女，還不快些接旨謝恩。”
容采女緩緩直起身，伸出手，接過那道聖旨。
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臣妾……謝主隆恩。”
太監完成任務，帶著人走了。
院子里重歸寂靜。
趙侍衛站在宮門外，透過門縫看見她跪在那里，手里捧著那道聖旨，一動不動。
他想進去，腳卻像被釘在地上，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容采女跪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久到趙侍衛的腿都站麻了，才看到容采女緩緩站起身。
趙侍衛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時眼眶一下子紅了。
容采女把自己關在屋子里許久都沒出來。
偏殿內坐在梳妝台前，面對著銅鏡抬起手抹去臉上凌亂的淚痕。
“本宮能有什麼事？”容采女看著銅鏡喃喃自語。
她直起身，望著那些開得正好的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采女就采女唄。本宮早就料到了。”
容采女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竟帶著淡淡的笑意繼續道︰“你想啊，皇上剛把本宮放出來，若是給太高了位份，那些人豈不是要眼紅？”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從容︰
“采女好。厲哥哥定是知道我酷愛詩書，才給了我這樣的分位。”
“采女，才女∼厲哥哥果然懂我。”
容采女繼續道︰“皇上心里是有本宮的。不然那麼多關在冷宮里的嬪妃，他放誰不好，偏偏放本宮？”
她的眼楮亮了起來，像是想通了什麼天大的道理。
“皇上都給本宮生孩子了，那可是從他自己肚子里出來的孩子！這份情分，別人有嗎？”
容采女越說越來勁，語氣里竟帶上了幾分得意︰
“皇後有嗎？沒有。貴妃有嗎？沒有。玉美人有嗎？更沒有。只有本宮！只有本宮和皇上，才是真真正正、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她猛地從鏡子前站起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所以啊，采女就采女。”
容采女的話忽然頓住了。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沖向了屋外，“ ”的撞開了鐘粹宮偏殿的大門。
“怎麼了？”趙侍衛看著突然出現著急忙慌的容采女。
容采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看著趙侍衛，沉靜的眼中蔓延上了淚水。
“我的孩子呢，我與陛下的孩子呢。他為何不在這里！”
容采女身體顫抖，拳頭緊緊的攥著，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趙侍衛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楮︰“娘娘……皇上早就下過聖旨了……”
容采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皇六子……被送到皇後那里了。記入皇後名下，以嫡子之禮待之。”
風從院子里吹過，吹動那些開得正好的花。
一片花瓣飄落，落在容采女的腳邊。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很久很久。
久到趙侍衛以為她不會再動了。
然後，她動了。
她猛地轉身，大步往宮門外走去。
趙侍衛嚇了一跳，連忙追上去︰“娘娘！娘娘您去哪兒——”
容采女頭也不回，聲音冷得像刀子︰“去坤寧宮。”
“什麼？！”
“本宮的兒子，憑什麼給皇後養？”
她走得飛快，裙擺在身後揚起，帶起一片塵土。
“那是本宮和厲哥哥的孩子！皇後她憑什麼？她有什麼資格？”
趙侍衛拼命攔她︰“娘娘！您不能去！您現在只是采女，您闖坤寧宮是死罪——”
容采女一把推開他︰“死罪？”
她冷笑一聲，眼眶卻紅了。
“本宮在冷宮里關了那麼久，本宮的孩子從本宮肚子里——不，從皇上肚子里出來，本宮一眼都沒看過，現在他們要送給別人養？”
容采女沖到鐘粹宮門口的時候，被趙侍衛一把拽住了袖子。
“娘娘！娘娘您冷靜——！”趙侍衛勸道。
容采女掙了兩下，沒掙開，回頭瞪他，眼眶紅得像要吃人︰“你放開！那是本宮的兒子！”
趙侍衛死死拽著，聲音都劈了叉︰“娘娘！您現在去不得啊！”
“怎麼去不得？本宮——”容采女大吼。
“娘娘！”趙侍衛急得額頭冒汗，壓低聲音飛快地說，“您現在剛剛復位，腳跟都沒站穩，位份只是采女！您這樣沖進坤寧宮，別說把六皇子要回來，只怕連翊坤宮都回不來了！”
容采女愣住了。
趙侍衛見她沒再掙，連忙趁熱打鐵︰
“娘娘您想，皇後是什麼人？中宮之主，手握鳳印。您這樣闖進去，到時候別說見六皇子，您自己都得再進冷宮！”
容采女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趙侍衛見她神情松動，語氣放緩了些，繼續勸道︰“而且娘娘，六皇子現在……極得盛寵。”
容采女的眼楮一下子亮了︰“真的？”
趙侍衛點點頭，壓低聲音把這幾日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屬下听乾清宮的人說，皇上每日批完折子，必去坤寧宮看六皇子。抱在懷里舍不得撒手，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
容采女听得眼楮越來越亮。
“而且，”趙侍衛壓得更低了，“听說六皇子長得極像皇上，尤其是那雙眼楮，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皇上喜歡的不得了，已經賜名‘琰’，是美玉的意思。”
容采女的眼楮亮得像點了燈，她喃喃自語︰“琰……琰兒……”
她念著這個名字，臉上的怒氣漸漸消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光芒——有欣慰，有得意，還有一點“果然如此”的篤定。
趙侍衛見她這模樣，悄悄松了口氣，又補了一句︰
“所以娘娘，您現在真的不能急。六皇子得寵，那是好事。只要六皇子好好的，皇上天天去看他，天長日久的，還能不想起娘娘您嗎？”
容采女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侍衛以為她又想通了什麼。
然後她緩緩開口︰“你說得對。”
趙侍衛一顆心終于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