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应曹休残部冲出石亭的那一刻,赵珩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寿春跑。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追兵。
陆逊的吴军,虽然被侧翼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可陆逊毕竟是陆逊。
他很快就稳住了阵脚,重新组织兵力,咬了上来。
大壮,你带一万人,护送曹大将军和残部,先回寿春。赵珩沉声道。
将军,那您呢?
我带剩下的人,断后。
断后?!李大壮急了,将军,吴军有好几万人,您就带两万人断后,这……这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断。赵珩的声音很平静,曹大将军的残部,已经是惊弓之鸟了。要是吴军追上来,他们一冲就散。到时候,咱们之前救的那点人,就全白搭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李大壮的肩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陆逊刚被咱们打了一闷棍,不敢追太狠。我只要拖住他半天,等曹大将军进了寿春城,就没事了。
李大壮咬了咬牙,知道赵珩说的是对的。
那……将军,您小心。
去吧。
赵珩带着两万精兵,在石亭通往寿春的必经之路上,选了一处险要隘口,扎下了阵势。
这地方,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
传令下去,砍伐树木,堵塞道路。在两边山上,多备滚木礌石。赵珩有条不紊地下令,弓箭手,埋伏在两边山上。步兵,列阵在隘口。记住,只守不攻。吴军来了,就用箭射,用石头砸。他们退了,咱们也不追。
士兵们立刻动了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隘口就被布置成了一个铁刺猬。
树木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上,两边山上堆满了滚木礌石,弓箭手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果然,没过多久,吴军的追兵就到了。
为首的是东吴大将朱桓。
他率一万先锋,追到隘口,看到眼前的阵势,眉头一皱。
赵珩?他亲自断后?
是的,将军。赵珩的旗号,就在隘口后面。
朱桓沉吟片刻,下令:冲过去!
吴军呐喊着,往隘口冲去。
可刚冲到一半,两边山上,箭如雨下。
滚木礌石,轰隆隆地滚落下来,砸得吴军人仰马翻。
隘口前面,横七竖八的树木,又挡住了去路。
吴军冲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丢下了几百具尸体,硬是没能前进一步。
该死!朱桓咬牙切齿,赵珩这小子,太会选地方了!
他正准备再组织一次进攻,后面的传令兵赶来了。
朱将军!大都督有令!赵珩诡计多端,隘口地势险要,不可强攻。大都督说,曹休残部已经跑远了,追也追不上了。命令您,停止追击,撤回石亭!
朱桓不甘心地望了一眼隘口,恨恨地骂了一句,只能下令撤退。
赵珩站在隘口后面,看到吴军撤退,松了口气。
传令下去,不要追。全军,慢慢往寿春方向撤。
就这样,赵珩带着两万精兵,不紧不慢地往寿春撤。
陆逊的吴军,虽然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可再也不敢靠近。
赵珩就像一块牛皮糖,黏在吴军和曹休残部之间,硬是把吴军,挡在了寿春城外面。
三天后,赵珩的断后部队,也安全撤回了寿春。
城头上,曹休披着一件袍子,脸色苍白地看着赵珩进城。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容城侯……辛苦了……
大将军,分内之事。赵珩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石亭之战,最终的战报,很快就统计出来了。
曹休的十万大军,战死、被俘、失踪,加起来,七万多人。
粮草辎重,损失殆尽。
兵器铠甲,丢了一地。
战马,死的死,跑的跑,剩下不到一万匹。
可以说,这一仗,曹魏东线的主力,几乎被打残了。
可好在,因为赵珩的驰援,曹休和两万多残部,保住了性命。
而且,赵珩的三万淮南军,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东线的底子,还在。
将军,这一仗,咱们……算是赢了,还是输了?李大壮在旁边,挠着头问。
输了。赵珩沉声道,曹休的十万大军,没了。这是大魏自赤壁以来,输得最惨的一仗。
可……咱们救了曹休大将军啊。而且,咱们的人,几乎没损失。
那是不幸中的万幸。赵珩叹了口气,要是,我再晚到一步,曹休,就真的全军覆没了。到那时候,东线,就真的完了。
李大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珩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一仗的影响,远不止损失了七万人那么简单。
曹休,是曹魏的大司马,宗室的顶梁柱。
他这一败,曹魏宗室的威望,一落千丈。
而司马懿,在西线,抵御诸葛亮,风头正盛。
此消彼长,朝堂上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这,才是最危险的。
曹休回到寿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谁也不见,谁的话也不听。
他就坐在那里,盯着墙上的地图,一动不动。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有时候,半夜里,突然嚎啕大哭。
十万……十万大军啊……
我曹休,征战一生,竟然,栽在了周鲂那小子手里……
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陛下……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
侍从们,都吓坏了,可谁也不敢劝。
赵珩去看过他两次。
第一次,曹休拉着赵珩的手,哭了半天,说自己对不起陛下,对不起阵亡的将士。
赵珩劝了半天,才把他劝住。
第二次,曹休就开始发烧了。
背上,长了一个碗大的痈,红肿流脓,疼得他,死去活来。
太医来看了,摇了摇头,说这是,是忧思过重、急火攻心引起的。
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赵珩站在曹休的病榻前,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司马,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背上的痈,溃烂流脓,臭气熏天。
心里,五味杂陈。
曹休,虽然刚愎自用,虽然跟他意见不合,可毕竟,是曹魏的宗室,是大魏的栋梁。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让人,唏嘘不已。
容城侯……曹休,迷迷糊糊中,抓住了赵珩的手。
大将军,我在。
我……我不行了……曹休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我……我走了以后,东线……就,拜托你了……
大将军,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了……曹休苦笑了一声,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容城侯,我……我以前,一直,看你不顺眼。总觉得,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现在,我才知道,你,是对的。我,是个蠢货。
大将军,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曹休,喘了口气,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守好东线。孙权,陆逊,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要,替陛下,替大魏,守好这东大门。
大将军放心。赵珩沉声道,我,赵珩,在一天,东线,就在一天。
好……好……曹休,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大将军!
大将军!
房间里,哭声一片。
曹魏的大司马,曹休,就这样,在寿春,惭恨而死。
享年,五十一岁。
消息传到洛阳时,曹叡,正在跟司马懿议事。
什么?!曹休,死了?!曹叡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
是的,陛下。曹休大将军,因为石亭之败,惭恨不已,背痈发作,在寿春,病逝了。
曹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曹休……走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悲凉。
曹休,是他的族叔,是曹魏宗室的顶梁柱。
如今,也走了。
宗室里,能打的,越来越少了。
陛下,司马懿出列,沉声道,曹休大将军病逝,东线,不可一日无主。臣以为,应当,尽快,派人,接任扬州牧,总管东线战事。
曹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仲达,你觉得,谁,合适?
司马懿,沉吟片刻,沉声道:臣以为,骠骑将军赵珩,最合适。
赵珩?
是的,陛下。司马懿沉声道,赵珩,镇守东线多年,经验丰富,威望卓着。石亭之战,要不是他,曹休大将军,就真的全军覆没了。而且,他,对大魏,忠心耿耿。臣以为,扬州牧,非他莫属。
曹叡,想了想,点了点头:仲达说得对。好,传朕旨意,命赵珩,接任扬州牧,总管东线所有军事与民政!
陛下圣明。
消息传到寿春时,赵珩正在处理曹休的丧事。
主帅,陛下的旨意到了!传旨太监,捧着圣旨,走了进来。
赵珩,连忙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骠骑将军赵珩,忠勇兼备,才略过人。石亭之战,驰援有功,保住了曹军主力。曹休大将军病逝,东线不可一日无主。特命赵珩,接任扬州牧,总管东线所有军事与民政。钦此。
臣,遵旨!赵珩,重重叩首。
接完圣旨,赵珩,站起身,望着北方的洛阳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扬州牧,总管东线所有军事与民政。
这意味着,他,成了曹魏东线,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整个东线,军政大权,都在他手里。
这是荣耀,也是责任。
更是,风险。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他比谁都清楚。
将军,恭喜您!李大壮,兴奋地跑过来,您,成扬州牧了!总管东线所有军事与民政!这下,您可是,真正的,东线第一人了!
恭喜什么。赵珩,苦笑了一声,这担子,更重了。
他顿了顿,又道:曹休大将军,刚走。东线,百废待兴。石亭之战,损失了七万多人。兵力,粮草,城防,都得,重新整顿。这扬州牧,不好当啊。
将军,您肯定能当好的!李大壮,挺胸抬头,您,连石亭那么大的烂摊子,都收拾了。一个扬州牧,算什么?
赵珩,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李大壮,说的是实话。
可他也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
石亭之败,东线元气大伤。
孙权,陆逊,肯定会,趁机,攻打淮南。
而朝堂上,司马懿的势力,越来越大。
宗室,越来越弱。
他,赵珩,一个外姓人,手握东线军政大权,肯定,会,有人嫉妒,有人忌惮。
这乱世,越来越复杂了。
传令下去,赵珩沉声道,曹休大将军的丧事,从简办理。办完后,立刻,整顿东线军务,恢复生产,安抚百姓。
赵珩,站在寿春的城头上,望着南方,眼中,满是凝重。
曹休,走了。
东线的担子,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必须,撑住。
为了大魏,为了东线的百姓,也为了,他自己。
这乱世,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