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的秋夜，凉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人心上。
诸葛亮伏在案上，借着昏黄的灯火看军报，看到一半，忽然猛咳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姜维守在帐外听得心惊，抢步进来，却见丞相伏在案上一动不动，肩头剧烈地抖着。
“丞相！”姜维上前扶住他。
诸葛亮缓缓直起身，手里那张军报已经揉皱了——那是东线传来的急报：孙权在合肥新城再遭大败，十万大军折损近半，仓皇撤回江东。曹叡御驾亲征、满宠死守，魏国东线固若金汤。
北伐唯一的希望，又断了一根支柱。
“孙权……退了。”诸葛亮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这一退，曹叡再无东顾之忧，西线……西线更要用命来顶了。”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姜维眼睁睁看着丞相伸手捂嘴，待他拿开手帕，雪白的绢布上，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丞相！我这就去唤医官！”
“不必。”诸葛亮按住他的手，喘着气，“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时日……不多了。”
这一夜，诸葛亮在帐中咳血不止，一病不起。五丈原的蜀军大营，瞬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抑里。中军大帐灯火彻夜不熄，医官进进出出，浓重的药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丞相病倒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军营里先起窃窃私语，接着便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惶惶不安，更多的却是暗流涌动。十万大军，数十万条性命，压在这座渭水南岸的营寨里，主帅一病不起，军心便开始松动。
而这松动，头一个没有出在兵卒身上，而是出在两大核心人物之间——杨仪和魏延。
说起这两人，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杨仪是丞相府参军，长于筹算，管着全军粮草调度、文书账册，是诸葛亮最倚重的“文管家”。魏延则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前部先锋，阵斩张合、勇冠三军，是诸葛亮最倚重的“武担当”。
一文一武，本该是左膀右臂。偏偏两人从北伐之初就看不对眼——杨仪嫌魏延粗鄙，魏延嫌杨仪酸腐，恨不得把对方的名字从名册上抠下去。以往有诸葛亮压着，两人再不对付也不敢闹到明面上。如今丞相一病不起，没人镇得住了，那点积压多年的旧怨，便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那日议事，魏延因屯田被魏军反复骚扰一事拍案而起，指着杨仪骂了句“竖子不足与谋”。杨仪当场脸色发青，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将军莫不是仗着砍过几颗人头，便以为天下事皆可武力定之？”
一句话，正戳在魏延的肺管子上。
“杨仪！你再说一遍！”魏延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帐内众将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拦阻。杨仪却站在原地毫无惧色，冷声道：“魏延，你睁眼看看——丞相连夜咳血，你却还在此处逞你那身蛮勇。你这颗脑袋，是长来撞城墙的么？”
“你说什么？”魏延怒极反笑，“老子这颗脑袋是用来斩敌的，不像有些人，脖子软得像面条，只会跪在案前舔墨汁！”
这话够损。帐内气氛瞬间凝滞，两边的亲信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帐外守夜的士卒探头探脑，早有人悄悄跑去禀报中军——魏将军和杨参军又掐起来了。这半年来，这样的事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回，可眼下丞相病着，谁也不晓得这次会不会闹出人命。
“够了！”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诸葛亮由两名亲兵搀着，一步一喘地走进帐中。他脸色蜡黄，颧骨高耸，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丞相！”众将齐齐躬身。
诸葛亮走到案前，没有坐下，只扶着案角，缓缓扫过魏延和杨仪的脸。他没有骂人，只是用一种疲惫到近乎悲凉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急着争这主帅的位子了？”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魏延和杨仪同时脸色大变，齐齐跪倒，口称不敢。
“北伐未成，先自相残杀……”诸葛亮咳嗽两声，声音越来越低，“我这一身病骨，还能替你们再撑几日……只盼诸君，莫要叫我死不瞑目。”
这话说得极重。魏延和杨仪跪在地上，额头贴地，谁也不敢再抬头。
可诸葛亮心里清楚，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他自己的身体，是真的撑不住了。今夜这场风波不过是冰山一角，等他一倒，魏延与杨仪之间那点积怨，必然会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出来。而那时，这十万大军，又该由谁来统领？姜维资历尚浅，马岱沉稳有余……
诸葛亮的眸光暗了暗，望向帐外渭水北岸的方向——那里，赵珩的魏军正严阵以待。
夜深人静，蜀军大营里却并不安宁。魏延帐中亲兵彻夜聚首，杨仪的文书房也亮着灯，两拨人马各自戒备，只差一根引线就要烧起来。军心动荡，士气低落，连寻常兵卒都嗅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亲眼看见大军安然退回汉中的那一天。
五丈原的夜风呜咽着吹过营帐，像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而远在渭水北岸的魏军营中，赵珩也在灯下看着同一封密报，目光幽深。
“诸葛亮的病，怕是撑不过这个秋天了。”他放下密报，淡淡道。
李大壮凑上来：“大都督，那咱们是不是该……”
“不急。”赵珩摇摇头，眼中却隐隐有一丝精光，“等蜀军自己乱起来的那一天。到那时，不需一兵一卒，五丈原的十万大军，自会土崩瓦解。”
他抬眼望向南岸那片沉沉灯火，声音低了下去：
“诸葛亮，我等你倒下的那一天。你若不倒，我便陪你，耗到天荒地老。”
渭水两岸，夜色如墨。一场关乎蜀军生死存亡的内乱，正悄然酝酿；而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悲剧，也已经悄悄写进了这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