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些憑空滋生、驟然睜開的假眼，從來不會長久留存。
往往只在霧氣里短暫懸浮、輕輕轉動幾番，刻意吸引視線，或是刻意貼近某處方位，營造出弱點近在眼前的假象，緊接著便會皮肉驟然收縮，眼球干癟褶皺，一點點破損、潰爛，最後化作細碎的暗影霧氣，憑空消散在陰冷的空氣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起彼伏，循環往復，永不停歇。
一處假眼破敗消散，另一處皮肉便會立刻鼓起開裂，新生的假眼再度緩緩睜開，密密麻麻，錯落遍布在怪物龐大的身軀之上，層出不窮，數不勝數。每一只都做得極為逼真，有著眼白與瞳仁，遠遠望去和那雙真正的眼楮別無二致，足以以假亂真，混淆視听。
白曉玉看得頭皮陣陣發麻，胃里隱隱發緊，徹底看透了這頭怪物的險惡算計。
它從頭到尾都在利用眼球布設迷局，用心歹毒至極。
它清楚自身那雙真實的眼楮是與生俱來的唯一破綻，是隱形之術無法遮掩的死穴，是所有敵人都會緊盯不放的關鍵，便刻意演化出這般詭異的本事，以自身血肉為容器，源源不斷滋生出大批轉瞬即逝的假眼。
這些不斷開合、不斷破損消亡的虛假眼球，就是它用來迷惑眾生、掩蓋真正弱點的絕佳手段。
平日里游走潛行之時，無數假眼零零散散浮現在霧氣之中，分散人的注意力，讓人分不清孰真孰假；想要隱匿行蹤時，假眼隨意飄散在各處巷道，制造多處眼瞳光點，擾亂判斷，讓人無法鎖定它真正的位置；若是察覺到有人覬覦它的眼部弱點，便刻意操控某一只假眼不斷貼近、來回晃動，故意露出破綻的假象，勾起人的僥幸心理與冒險念頭，布下致命陷阱，引誘對手貿然出手。
一旦有人被漫天假眼迷惑，錯把虛影當成真身，沖動揮劍、貿然突襲，便會瞬間暴露自身，落入它早已等候多時的殺局，最終落得被巨力碾壓、吞噬殆盡的淒慘下場。
細思之下，只覺得無比恐怖。
這頭怪物不止力量強橫、可分裂魔物、擅長不完全隱形、精通幻境迷術，更擁有揣摩人心、布局誘殺的詭異智慧。它不用嘶吼示威，不用蠻力強攻，僅憑一身不斷新生又不斷破敗消失的假眼，便能玩弄所有人的視線與心神，將弱點的真假牢牢掩藏，把獵物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真正的雙眼始終藏在層層暗影與迷霧的掩護之中，謹慎蟄伏，絕不輕易顯露，絕不會像那些假眼一般肆意飄蕩、刻意露怯；而那些令人作嘔的虛假眼球，便是它拋出來的誘餌，是迷惑視听的幌子，是守護自身要害的層層屏障。
白曉玉緩緩吐出一口寒氣，後背早已浸出一層薄汗，暗暗慶幸不已。
還好方才小怪物足夠敏銳警覺，及時制止了她的魯莽，還好她沒有一時腦熱沖出去刺向那只刻意靠近的假眼。若是當真中計，不僅傷不到怪物分毫，反而會徹底葬送自己，甚至連累遠方躲避的同伴。
她低頭看向懷里乖乖趴著的小怪物，指尖輕輕揉了揉小家伙寬大的腳掌，眼底滿是後怕，又帶著幾分劫後余生的溫柔與笑意。哪怕身處這般陰森惡心的險境，她骨子里的樂觀依舊沒有消減半分。
她壓低嗓音，用氣音輕輕絮絮念叨，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打趣︰
“好家伙，這大家伙真是壞到骨子里了，一身長滿亂七八糟的假眼楮，開了又爛，爛了又長，看著也太膈應人了。還好有你警醒我，不然我鐵定要被這些假眼楮騙得團團轉，白白送上門挨揍。看來以後盯著眼瞳也不能大意，還得好好分清真假，不然遲早栽在它這套把戲上。”
小怪物似是听懂了這番話，小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寬大的腳丫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一副早就看透一切、懶得吐槽她莽撞的可愛模樣，安靜又可靠，默默陪著她一同留意外面的動靜。
夾縫之外，霧氣依舊翻涌，巨型怪物還在緩緩蠕動，皮肉之上，新的假眼還在不斷睜開、轉動，又一只只破損腐爛、消散無蹤，滿眼皆是令人不適的詭異景象。
白曉玉握緊手中的長劍，眼神徹底變得冷靜審慎。
她終于完全明白，想要對付這頭不可名狀的怪物，最難的從來不是抵擋它的蠻力、躲避它的潛行，而是看穿它層層疊疊的偽裝，在漫天無數真假交錯的眼球之中，精準分辨出那唯一一雙真實的眼楮。
這座地底迷宮的陰影里，怪物以萬千假眼為迷霧，以唯一真眼為死穴，藏奸耍詐，步步設局，這場看不見硝煙的對峙，遠比正面廝殺，還要更加陰冷，更加凶險，更加防不勝防。
石壁夾縫的陰影里，寒意沉沉不散，外頭霧靄翻涌，那尊不可名狀的巨物依舊在巷道間緩緩蠕動，龐大扭曲的軀體時時刻刻都在詭異地形變、褶皺、拉扯、收攏，沒有一刻能夠安穩靜止。
白曉玉懷抱著小怪物，指尖輕貼那柄從祭壇得來的長劍劍柄，心神徹底沉靜下來，可眉宇間還是染上了一層濃濃的為難與束手無策。
經過方才的陷阱與細致觀察，她已然清清楚楚摸清了所有真相。
這頭地底巨煞的真正弱點，確確實實就是那雙與生俱來的本命眼瞳，是它一身詭術之中唯一無法偽裝、無法徹底泯滅的根本要害。只要能精準刺中真眼，便有機會重創它的本源，打破眼下無解的困局，遏制它分裂魔物、肆虐迷宮的禍亂。
可最難的難處，也恰恰落在了這里。
怪物早已吃透自身的短板，將藏拙與偽裝用到了極致，完完全全用了藏木于林的陰毒法子。
它渾身上下層層疊疊的暗影肉褶之間，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著令人作嘔的詭異循環。皮肉無故開裂鼓脹，一只只畸形扭曲的假眼接連睜開，渾濁的瞳光散落各處，密密麻麻布滿龐大身軀的每一處角落；轉瞬之間，這些假眼又會干癟、破損、潰爛，化作縷縷暗影霧氣消散無蹤，下一秒又有新的假眼自肌理中滋生而出，生生滅滅，循環不休，永無停歇。
無數假眼此起彼伏地浮現與消失，零零散散懸浮在霧氣里，飄蕩在巷道各處，明暗不定，虛實難辨。每一只眼球的模樣都極盡仿真，遠遠看去，光澤、輪廓、冷冽的光暈都與真眼別無二致，混雜在不斷蠕動變幻的軀體之間，層層遮掩，層層混淆。
再加上怪物本身的軀體從不停歇，時時刻刻都在扭曲形變、伸縮起伏，身形輪廓沒有固定模樣，整體方位忽左忽右，高低不定，不斷隨著霧氣流動調整姿態。
真眼本就刻意深藏，不肯輕易暴露，又被這漫天生生滅滅的假眼層層包裹、四處稀釋，混在萬千虛假的瞳光之中，如同一粒細沙埋入茫茫荒漠，根本無從分辨。
一時之間，誰也分不清哪一點冷光是刻意引誘的虛影，哪一處瞳芒是轉瞬即逝的假貨，哪一道幽光才是那頭巨物藏得極深、嚴防死守的真正弱點。
若是隨便挑選一處眼球貿然出手，十次出手九次都會刺中破敗消散的假眼。
不僅白費力氣、白白暴露身形，還會瞬間激怒怪物，引來鋪天蓋地的碾壓追殺，重蹈方才投石挑釁、狼狽奔逃的覆轍。
可若是一直按兵不動，任由它這般潛藏徘徊、布設迷局，它便會源源不斷分裂霧倀鬼與各類畸變魔物，慢慢蠶食整片地下迷宮，將所有人都困在無盡的追殺與圍困之中，早晚能耗到眾人力竭落敗。
白曉玉微微蹙起眉頭，心底左右為難，進退兩難。
明知弱點就在眼前，明明手握破局的關鍵線索，卻被這漫天真假難辨的眼幕死死困住，有力無處使，有招沒法用。
它的身體瞬息萬變，位置不停挪移，假眼生生滅滅毫無規律，真眼隱匿蟄伏不露鋒芒，沒有固定的位置，沒有專屬的征兆，沒有絲毫可以辨認的痕跡。
沒有人敢輕易賭運氣，拿所有人的性命去搏一次渺茫的命中機會。
哪怕是素來膽大無畏、愛冒險、凡事都愛迎難而上的白曉玉，此刻也不得不承認，眼下的局面棘手到了極點。
她低頭看向懷里安分趴著的小怪物，小家伙依舊警覺十足，寬大的小腳丫輕輕搭在她的手臂上，澄澈的眼眸靜靜望著外面亂象叢生的一幕，似乎也明白此刻的僵局，安靜陪著她一同發愁。
白曉玉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心頭沉甸甸的，卻又不肯徹底泄氣。
她天生樂觀，哪怕身陷絕境，也不會輕易被困境壓垮，只是眼下這樁難題，實在太過刁鑽。
看得見的危險尚且能夠揮劍抵擋，摸得著的敵人尚且能夠聯手制衡，可這種被萬千假象包裹、弱點刻意藏匿、虛實永遠變幻不定的對手，才是最磨人、最無解的存在。
外面，陰冷的霧氣還在緩緩流淌，巨物的軀體依舊不住扭曲蠕動，新的假眼緩緩睜開，舊的假眼慢慢破敗消融，點點冷光錯落閃爍，如同無數雙詭異的眼楮，在黑暗里冷冷窺視。
真眼藏于其中，隱而不發，靜而不露。
就這般以假亂真，以繁掩一，用無窮無盡的虛假，死死護住唯一的真實要害，讓知曉弱點的人無從下手，讓想要反擊的人步步受制。
白曉玉緊緊握住手中長劍，心頭暗自思索。
眼下唯一能做的，唯有繼續耐心蟄伏，細細觀察，慢慢找尋真假眼之間細微的差別。
不能急躁，不能沖動，不能再被刻意的誘餌迷惑，只能耐著性子，在怪物無窮無盡的形變與假眼起落之中，靜靜等待那唯一一抹真實瞳光展露的瞬間。
前路依舊迷茫，僵局未曾打破，明知要害所在，卻被漫天假象阻隔，這份看得見希望卻抓不住機會的為難，遠比直面血腥廝殺，更讓人煎熬難安。
夾縫之中陰冷潮濕，外頭怪物蠕動的低啞悶響斷斷續續傳來，漫天假眼此起彼伏地開合、潰爛、消散，看得人滿心煩躁又無從下手。
白曉玉背靠冰涼石壁，懷里摟著安分的小怪物，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祭壇長劍的劍柄，望著外面密密麻麻、真假難辨的點點瞳光，心里頭萬般為難，忍不住暗自嘀咕吐槽起來。
她暗暗想著，眼下這般局面，刀劍近身根本行不通，怪物軀體龐大，又詭計多端，真假眼楮混作一團，藏木于林無從分辨。若是自己身懷絕妙暗器本事，那一切都會簡單許多。
若是她精通暗器，十指之間皆可發刃，輕巧的飛鏢、細針、碎刃隨心揮灑，出手便是漫天寒芒，刷刷刷刷破空而出，密密麻麻覆蓋面極廣，不分遠近、不分錯落，整片霧區的眼球盡數籠罩。
管它什麼真眼假眼，管它層出不窮、生生滅滅的詭異幻象，管它軀體不停變幻、位置來回挪移，漫天暗器一同灑落，密密麻麻盡數覆蓋，再多迷惑人的假眼都會一並擊穿報廢，總能在萬千光點里，精準命中那唯一藏起的真眼弱點。
思緒飄飛之間，她又想起古書上記載的往事，想起那些偶然闖入夢境的片段，那不是虛無縹緲的幻夢，而是切切實實的上輩子回憶。
前世的她，便是行走江湖、心思縝密、身手卓絕的女神捕白曉玉。
那時的她身法輕盈，暗器一絕，出手干脆利落，抬手便是疾風驟雨般的暗器攻勢，漫天飛刃縱橫，宵小邪祟遇之皆無從遁形，任憑對手詭計再多、偽裝再巧，都能以大範圍的暗器壓制，破盡偽裝，直擊要害。
若是上輩子的本事還在，眼下這頭靠著萬千假眼混淆視听的詭異巨物，根本不足為懼。哪里還用像現在這樣縮在夾縫里一籌莫展，明明知曉弱點所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半點辦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