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幻境之後,眼前豁然展開一條縱深極長的長廊。通道向地底深處無限延伸,兩側岩壁犬牙交錯,空氣中的陰冷霧氣愈發濃稠,隱約還能听見遠處傳來魔物游走的聲響。長廊內光線昏暗,只有零星幾點幽光懸浮半空,望不到盡頭,仿佛踏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幽暗秘境。
眾人站穩身形,回頭望去,方才那面假牆早已徹底消失,後方追擊的黑影暫時被幻術隔斷,沒能立刻跟上來。
“總算闖過來了。”阿明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白曉玉握著劍柄,目光望向這條看不到盡頭的長廊,神情依舊警惕︰“暗魂獸的幻術一層疊著一層,這片長道看著平靜,指不定還藏著別的陷阱。大家依舊抱團前行,千萬不要走散。”
林清硯扯了扯相連的麻繩,點頭應和。小怪物在前頭來回踱步,低嗚著探查前路的氣息。宋在星抬眼望向長廊深處,對照陣法脈絡細細研判︰“此地位于整座迷宮的深層區域,離核心越來越近,真正的危險也會接踵而至。我們沿著主路穩步走,留意兩側所有岔口與異動。”
眾人重整隊形,依舊手牽著手,凝成密不可分的整體,一步步踏入這條漫長幽暗的通道。長廊寂靜幽深,腳步聲在空間里不斷回蕩,後方的追兵暫時被阻隔,可誰都清楚,短暫的喘息過後,更凶險的考驗還在前方靜靜等候。
一行人沿著悠長的通道緩步向前,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悠悠回響。走了許久,身後那道熟悉的軀體蠕動聲、低沉低吼徹底消失,連霧倀鬼飄忽的動靜也一並隱去,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這份突如其來的安靜,反倒讓人心頭愈發發緊。
“听不到追兵動靜了。”阿明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不安,“可越是這樣,越覺得不對勁。”
宋在星面色凝重,環顧四周︰“這片區域的幻術之力格外濃郁,比之前任何一處都要強。視覺、听覺都可能被篡改,听不到聲響不代表敵人走遠,大概率是又被幻境遮蔽了感知。”
眾人紛紛點頭,沒人敢掉以輕心。一路接連遭遇偽裝、死路、誘敵陷阱,大家早已摸清此地的凶險,誰也不敢停下腳步休整。哪怕雙腿早已酸脹,精神也緊繃得快要透支,依舊咬牙繼續前行。
白曉玉將長劍橫在身前,視線不斷掃過兩側岩壁與廊道盡頭︰“別想著休息,一旦松懈心神,很容易就被幻覺鑽了空子。大家互相盯著彼此,不管看到什麼怪異景象、听到什麼呼喚,都先出聲核對,別單獨行動。”
眾人彼此靠得更緊,掌心相貼,借著手心傳來的溫度穩住心神。小怪物夾在隊伍中間,時不時支起耳朵左右張望,原本活潑的模樣也收斂起來,滿是戒備。
廊道里幽光浮動,光影明明滅滅,視線所及之處,石壁紋路時而扭曲、時而重疊,處處透著不真實。沒有人說話,只余下整齊又謹慎的腳步聲,在漫漫長路上持續向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平靜只是假象,下一場危機,或許就藏在這片無聲的幽暗之中。
連續趕路加上時刻提防幻境與追兵,眾人眼底都泛起倦意,腳步也漸漸變得沉重,緊繃的神經早已不堪負荷。白曉玉看在眼里,心里盤算起來。一路行來,她早已留意到一個特別的存在——身邊這只小怪物,似乎天生不受周遭幻術侵擾,邪祟編織的光影、聲響假象,從來迷惑不了它的感知。
她側身停下腳步,抬手示意眾人暫且止步,隨即彎腰看向腳邊圓滾滾的小家伙,語氣放緩︰“大伙都撐不住了,這片區域幻境密布,我們兩眼一抹黑很容易中招。唯獨你不受幻象影響,本事最大,勞煩你領個路,帶我們去找一處沒有幻術、也沒有魔物的安全落腳點。”
小怪物支稜著一對軟乎乎的耳朵,圓溜溜的黑眼楮斜睨著白曉玉,小短腿在地上蹭了蹭,腦袋偏向一旁,嘴巴抿得緊緊的,明顯一臉不情不願。它先是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輕哼,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像是在抱怨被安排差事,一副“我才不想多管閑事”的傲嬌模樣。
眾人看著它這副模樣,連日來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忍不住露出笑意。這小家伙個頭嬌小,渾身毛茸茸的,身形圓敦敦,走動起來身子一顛一顛,模樣格外討喜。明明能力出眾,偏生愛擺架子,被托付任務時總要先鬧點小脾氣。
它磨蹭了好半天,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兩步,又猛地頓住,回頭瞪了眾人一眼,仿佛在嫌棄一行人拖累自己。見大家都乖乖等著,這才不甘不願地邁開小短腿,慢悠悠走在隊伍最前方,正式領路。
長長的通道里,小怪物走得不快,步伐帶著幾分刻意的拖沓,每走一段路就停下,用鼻尖湊近岩壁仔細嗅聞,耳朵不停轉動,甄別空氣中的邪氣與幻術波動。確認前方安全無虞後,才又耷拉著耳朵繼續往前走,全程擺著一副“我只是勉為其難幫忙”的傲嬌姿態。
偶爾廊道兩側光影扭曲,生出細碎的幻象虛影,旁人看得心頭發慌,小怪物卻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不滿地蹬了蹬爪子,喉嚨里咕噥幾聲,像是在嫌棄這些低級把戲礙眼。走著走著,它還會故意繞個小彎,等眾人跟上後,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偷偷用余光瞥身後的隊伍,見沒人掉隊,才繼續向前。
遇上狹窄的路段,它會率先鑽過去,而後站在路口中央,堵著路不肯動,非要等大家輕聲哄上兩句,才傲嬌地挪到一旁讓出通道。軟絨的身子擠在石壁間,圓臉蛋鼓得高高的,活像一只鬧別扭的小獸,可愛得讓人忍俊不禁。
這條路遠比想象中漫長,幽深的廊道一環連著一環,蜿蜒向地底更深處延伸。小怪物憑著不受幻術影響的敏銳感知,精準避開了沿途暗藏的幻境陷阱、魔物潛伏的死角,專挑氣息純淨、邪力稀薄的路徑前行。
一路走走停停,它嘴上好似萬般抵觸,行動上卻半點沒有馬虎。察覺到前方氣流有異,立刻駐足壓低身子,發出低低的警示聲;確認安全後,又揚起小腦袋,昂首挺胸地邁步,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本事。長長的路途里,這只嘴硬心軟的小家伙,就這麼別扭又盡責地領著眾人穿梭在迷宮之間。
不知行進了多久,周遭浮動的幽詭光影漸漸消散,陰冷的邪氣也淡去大半,空氣中再無幻術縈繞的異樣感。小怪物終于停下腳步,轉過身,用小爪子指了指前方一處寬敞干燥的岩室,隨後蜷起身子蹲在入口旁,尾巴圈住爪子,把頭扭向另一邊,依舊是那副不情願的模樣,擺明了任務完成,絕不主動邀功。
眾人走進岩室,明顯感覺到這里安穩平和,既沒有幻象侵擾,也嗅不到魔物的氣息,總算能暫時卸下防備。看著門口那只故作冷淡、實則一路盡心引路的小怪物,大家心里滿是暖意,連日奔波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一行人踏入這間安穩的岩室,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于得以放松。石壁隔絕了外界飄忽的霧氣與擾人的幻境,空氣清冽干爽,听不到魔物蠕動、嘶鳴的聲響,漫長趕路帶來的疲憊瞬間翻涌上來。眾人紛紛靠著岩壁坐下,舒展發酸的四肢,接連長舒了好幾口氣,連日提心吊膽的壓抑感散去大半。
白曉玉盤腿坐在地面,伸手摸向隨身背著的布囊,指尖在里面翻找片刻,掏出一截用油紙仔細包裹嚴實的食物。油紙層層拆開,一股獨特的肉香混雜著別樣風味緩緩散開,正是她一路精心珍藏、舍不得輕易拿出來的火腿腸。
這火腿腸的口味十分特別,絕非尋常肉食的味道。肉質緊實彈牙,咸香打底,還揉入了淡淡的辛香草本氣息,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甜,舌尖觸踫時,先是醇厚的肉味漫開,緊接著一層清爽的異香縈繞在唇齒間,不膩不腥,口感層次格外豐富。在地底暗無天日、整日被陰冷濁氣包裹的環境里,這股獨特的香氣顯得格外誘人。它既不像普通燻肉那般厚重,也沒有腌制品的濃烈咸澀,風味小眾又別致,尋常人大多不太習慣,可偏偏在場兩個小家伙,對這份味道喜愛得不得了。
白曉玉掰下一大塊,遞到蹲在一旁、還繃著小臉鬧別扭的小怪物面前。方才一路傲嬌領路、嘴上萬般不情願,行動卻盡心盡力的小家伙,鼻子先是輕輕抽動了幾下,原本耷拉著的耳朵“唰”地一下豎了起來,圓溜溜的大眼楮瞬間鎖定那塊火腿腸,之前故作冷淡的姿態再也維持不住。
它先是故作矜持地往後縮了縮身子,腦袋偏向一側,假裝毫不在意,可不停翕動的鼻尖、悄悄往前挪動的小爪子,早已出賣了真實心思。白曉玉見狀忍俊不禁,故意把肉塊又往前遞了遞。這下小怪物再也繃不住,飛快地探出頭,小心翼翼叼過食物,退到角落小口小口啃食起來。
它吃得格外香甜,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軟乎乎的絨毛隨著咀嚼輕輕顫動,時不時停下吞咽,愜意地甩一甩蓬松的尾巴,眉眼間滿是滿足。那副享受的模樣,和白曉玉平日里吃這款火腿腸時的神態如出一轍。
眾人坐在一旁看著,漸漸發現了有趣的細節。白曉玉也掰了一小塊放進自己嘴里,細細咀嚼品嘗,眉眼舒展,臉上是熟悉的歡喜神情。她偏愛這種咸甜交織、混著淡淡草本清香的小眾口味,旁人嘗過幾口,大多覺得味道古怪,算不上合胃口,頂多墊墊肚子,唯有這一人一獸,對這款特殊風味情有獨鐘。
“難怪你們倆相處得越來越融洽,原來連口味都這麼合拍。”阿明笑著打趣道。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附和。大家回想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越想越覺得有趣。最開始,白曉玉與這只小怪物不過是在地底迷宮偶然相遇,算是萍水相逢的臨時同伴。初時小家伙性子傲嬌,愛鬧小脾氣,遇事總愛揣著心思,對眾人始終帶著幾分疏離;而白曉玉性格爽朗跳脫,愛開玩笑、愛捉弄對手,行事隨性又機敏,兩人起初算不上親近,只是結伴求生而已。
可偏偏就是這份旁人難以接受的奇特口味,別扭又可愛的個性,成了拉近彼此距離的小紐帶。每次白曉玉拿出這款珍藏的火腿腸,小怪物都會一改平日里的別扭模樣,主動湊上前來。一來二去,吃食上的默契慢慢延伸到了方方面面。
行路之時,不用言語示意,小怪物就能讀懂白曉玉的眼神。白曉玉目光掃向岔路,它便立刻上前探路;白曉玉準備設下計策迷惑霧倀鬼,它就悄悄挪動身形,配合著制造假象;遭遇幻境籠罩全隊,所有人都心神慌亂之際,它會第一時間貼到白曉玉身邊,用腦袋蹭一蹭她的手背,提醒她分辨虛實。
而白曉玉也格外了解這只小家伙的脾性。知道它看似傲嬌別扭,實則心軟又盡責,嘴上哼哼唧唧鬧脾氣,該做事的時候從不會敷衍;知道它膽子不算大,遇上強敵會下意識躲到人身後,卻又總會鼓起勇氣發出警示;更知道它獨獨偏愛這款怪異口味的火腿腸,特意將為數不多的存貨仔細收好,只在休整、或是它立下功勞時才拿出來當作獎勵。
就像此刻,岩室里安安靜靜,一人一獸各自啃著火腿腸,動作節奏都隱隱相合。白曉玉咬下一口,緩緩品味其中風味,小怪物也同步低頭咀嚼;白曉玉抬眼望向岩室入口,警惕外界動靜,小怪物也停下進食,支起耳朵留意周遭氣息。無需對話,無需刻意配合,長久相伴磨合出的默契,在細微之處展現得淋灕盡致。
林清硯靠在石壁上,看著眼前溫馨的一幕,輕聲說道︰“從最開始只是地下偶遇的同伴,到如今這般心意相通,口味相投、習性相合,也算是患難之中結下的緣分了。”
宋在星微微頷首︰“在這滿是幻術與魔物的迷宮里,能有這樣一份彼此信任、彼此懂得的陪伴,實屬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