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文昌街，萬籟俱寂。
甦毅睡得不沉，眼皮底下是深青色的疲憊。老舊沙發的海綿包裹著他，試圖用人間的煙火氣，撫平他神識深處的電磁風暴。
他是在一陣輕微的，有別于冰箱壓縮機的震動中醒來的。
有人在後院。
甦毅睜開眼，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日光燈管發出的光，穩定而安靜。他坐起身，骨頭縫里的酸痛感還沒散去。
他走到後門，拉開。
齊銳站在那台四米高的麒麟機甲旁邊，看到甦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甦工，您要的夜宵。”
他獻寶似的，從機甲的儲物格里拎出一個保溫箱。
打開，里面是十幾串還在冒著熱氣的烤腰子，旁邊配著兩瓶冰鎮啤酒。
甦毅看著那堆油光 亮的食物，又抬頭看了看齊銳那張興奮的臉，沉默了。
半晌，他才開口︰“我什麼時候要過夜宵？”
“啊？”齊銳愣住了，“您不是在通訊里說，要……加個菜嗎？”
甦毅想起來了。
在哈迪斯帶著冥界三巨頭出場的時候，他確實跟趙建軍說了句類似的話。
他扶著額頭，感覺太陽穴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我說的加菜，不是這個菜。”
“那……”
“算了。”甦毅擺擺手，從箱子里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很香，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很真實。
他一邊吃，一邊指了指機甲的駕駛艙︰“送我回去。”
齊銳的表情瞬間從一個送外賣的，切換成了一個準備出征的戰士︰“回哪兒？奧林匹斯山？還是直接去他們老家？”
“回船上。”
“好 ！”
麒麟機甲的引擎無聲啟動，反重力陣列托起機身，緩緩升空。
街角那個餛飩攤的“老板”，也就是王濤，正端著一碗餛飩。他抬頭看著那個黑色的影子消失在雲層里，又低頭看了看碗里那幾個飽滿的餛飩。
他搖搖頭，繼續吃。
這世界，越來越看不懂了。但餛飩，還是那個味兒。
昆侖山號，主艦橋。
趙建軍的眼眶是紅的，他已經四十八小時沒合眼了。他面前的全息星圖上，代表己方艦船的綠色光點，孤零零地懸停在藍星的同步軌道上。而在星圖的邊緣，十幾個紅色的，代表著“神級威脅”的光點，組成了一個松散卻致命的包圍網。
他們沒有走遠。
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在安全距離之外，耐心地游弋，等待著下一次進攻的機會。
“報告！三號能源管道修復完成！”
“損管報告更新，艦體結構完整度恢復至百分之八十二，預計六小時後可達到作戰標準。”
“甦工回來了！”
隨著最後一聲通報，艦橋的自動門滑開。
甦毅穿著他那身皺巴巴的便服，嘴里還叼著半串腰子，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趙建軍大步迎上來，聲音都有些抖︰“你……你沒事吧？”
甦毅把嘴里的東西咽下去，又指了指自己那張白得像紙的臉。
“你看我像沒事的樣子嗎？”
他說著，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主控台前。
沈擎岳也跟了過來，他的表情比趙建軍更凝重︰“甦工，我們分析了對方最後撤退時的數據流。他們的協同效率，比我們預想的要高得多。那是一次完美的，經過精密計算的佯攻與營救。我們……”
“我知道。”甦毅打斷了他，“人家都學會打團了，我還在這兒單帶，是我的問題。”
他一邊說，一邊在主控台上飛快地操作起來。
全息星圖的視角被迅速拉近，鎖定，最終定格在一顆灰白色的，布滿了環形山的星球上。
月球。
“目標鎖定。”甦毅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艦橋里，清晰可聞，“月球背面，坐標，馮•卡門撞擊坑。”
趙建軍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要做什麼？”
“命令。”甦毅頭也沒抬，“殲星炮，準備充能。”
整個艦橋，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呆呆地看著甦毅的背影。
殲星炮。
打月球？
“甦毅！”趙建軍的聲音，幾乎是在吼，“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沈擎岳也懵了，他沖到甦毅旁邊，指著星圖上的月亮︰“甦工，那……那是月球啊！你打它干什麼？就算……就算要泄憤，也不能拿月亮開玩笑啊！這會引起潮汐紊亂，地軸偏轉，會……”
“我沒開玩笑。”
甦毅終于抬起頭，他看著面前這兩個快要急瘋了的，一個代表軍方，一個代表科學院的最高負責人。
他嘆了口氣。
跟外行解釋自己的工作，總是這麼累。
他從兜里摸出一塊數據板，連接到主控台上。
“看這個。”
數據板上，出現了一段代碼。
那段被他命名為“邏輯瘟疫”的，漆黑的代碼。
“這是我剛寫的一個小程序。”甦毅指著屏幕，“它的作用很簡單，就是讓那些神，在每一次調用神力的時候，都問自己一個問題。”
“‘我是不是我？’”
沈擎岳看著那段代碼，鏡片下的眼楮，慢慢睜大。他是一個科學家，但他更能看懂這段代碼背後，那堪稱惡毒的哲學陷阱。
“這……”
“所以，我需要一個發射器。”甦毅繼續說，“一個能把這個‘問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廣播給整個地月系統的，大型信號塔。”
他抬手，指著全息星圖上那顆安靜的星球。
“月亮，就是最好的信號塔。”
“我不是要摧毀它。我是要，在它的另一邊，刻一個‘紋身’。一個用‘概念’刻上去的，只有神才能‘看’到的，巨型二維碼。”
“他們只要掃一下……”甦毅的嘴角，終于，扯出了一個笑，“就能免費領到我送他們的，這份大禮。”
趙建軍和沈擎岳，徹底不說話了。
他們听不懂。
但他們能感覺到，一種比用殲星炮轟碎月球，更讓他們不寒而栗的，冰冷的瘋狂。
“彈藥，裝填。”甦毅沒有再解釋，他直接下達了指令。
他將那塊數據板上的“邏輯瘟疫”程序，拖拽進了殲星炮的發射程序里。
這一次，激發室沒有被注入貧鈾粉末。
注入的，是一段純粹的，無形無質的，信息。
“殲星炮，開始充能。”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