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之外，那頭名為“噬岩者”的巨獸，像一座傾頹的山，靜靜地橫亙在那里。
甦毅被五個身材高大的土著獵人簇擁著，不，是護送著，走向那具龐大的“素材”。
他們走得很慢，為首的虯髯壯漢走在最前面，手里那半截骨刀已經扔了，現在他空著手，每一步都踩得極為小心，像是在為身後的“神明”踏平道路。
另外四人則散在甦毅周圍，形成一個松散的保護圈，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叢林，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們繃緊肌肉。
場面很莊重，也很滑稽。
甦毅赤著腳，踩在冰涼柔軟的苔蘚上，感覺像踩著一塊厚實的地毯。他沒興趣去看那些土著敬畏的眼神，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這個全新的世界所吸引。
空氣的成分，重力，遠處雙月的光譜……這些都是最基礎的環境參數，也是一個修理工在陌生環境下首先要確認的“工作條件”。
他發現，這里的重力比地球大了約百分之十五，空氣中游離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能量粒子，惰性很高，但純度驚人。
這是一片未經開發的富礦。
那幾個土著還在用甦毅听不懂的語言，低聲地，虔誠地，交流著什麼。
溝通是個問題。
甦毅在腦海深處，嘗試著叩響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布滿裂紋的“系統之門”。
沒有回應。
他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他用的不是呼喚，而是一種更接近物理層面的強行探查，像一個老道的工程師用示波器去檢測一塊燒壞了的主板上殘存的微弱信號。
滋啦……
一陣斷斷續續的，充滿了靜電雜音的意念，從他靈魂最深處那片破碎的星雲里，艱難地傳遞了過來。
【翻譯…模塊…92%…損壞……】
【……需要…足夠…的…語言…數據…進行…自我…校準…及…修復……】
【……預估…時間…未知……】
果然。
甦毅心里並不意外。系統跟著他死過一次，現在就是個躺在IcU里的重癥病患，能給出這點回應，已經算是生命力頑強了。
需要數據嗎？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個正對他比劃著什麼的少年獵手。
現成的數據源，就在眼前。
很快，他們走到了那頭巨獸的尸體旁。
近距離的視覺沖擊力，遠比在山洞口看到的要震撼。這東西的高度超過二十米，側翻在地，也像一棟七八層高的樓房。黑褐色的甲殼上，布滿了與岩石摩擦出的深刻劃痕，一些關節連接處，還掛著被它撞斷的巨樹殘骸。
一股濃烈的，類似金屬被高溫灼燒後的焦臭，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那幾個土著獵人臉上，再次浮現出恐懼與後怕。他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不敢再靠近。
只有那個虯髯壯漢，強忍著胸口的劇痛，走到甦毅面前。
他先是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巨獸，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描述這東西的可怕。
然後，他又指了指甦毅。
最後，他伸出自己那只因為常年握矛而布滿厚繭的，顫抖的手，指向甦毅的右手。
他做完這一切，就後退兩步，和他的同伴們一起，再次單膝跪地，將頭深深埋下。
意思很明確。
是你，用凡人無法理解的力量，殺死了它。
現在，請你，收下這份戰利品。
這是一種原始的，充滿了敬畏的，獻祭儀式。
甦毅看懂了。
他沒有多余的表示，徑直走向那頭巨獸。
他不在乎什麼戰利品，也不在乎這些土著把他當成了什麼。他只知道，眼前這具龐大的尸體，是一座未經開采的寶庫。
他走到巨獸那如同小山般的軀干旁，伸出手。
不是為了舉行什麼儀式。
他只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檢測一下這身“裝甲”的材料屬性。
冰涼，粗糙，堅硬。
當他的手掌，完整地貼在巨獸那布滿細密紋理的甲殼上時，一種遠比觸覺更豐富的信息流，開始無聲地匯入他的感知。
高密度碳 基生物角質，內部混雜著金屬晶須，形成了類似復合裝甲的微觀結構。
分子間作用力極強，具備優異的抗沖擊和抗穿刺性能。
內部生物電流尚未完全消散，部分神經節還在隨機放電。
……
一連串的診斷數據，在他腦海里快速生成。
他的手就像一台最高精度的三維掃描儀，在無聲地，貪婪地，解析著眼前這份完美的“零件”。
就在甦毅的手掌貼上巨獸甲殼的那一瞬間。
他身後那五個跪在地上的土著獵人，呼吸，驟然停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空氣，凝固了。
他們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朝聖的，狂熱的眼神，看著那個赤裸的男人，將手掌，按在了那頭連他們部落最勇猛的戰士都無法傷及分毫的怪物身上。
那個動作，平靜，自然，像是在撫摸一件屬于自己的所有物。
下一秒。
死一般的寂靜，被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徹底撕碎！
“吼——！”
虯髯壯漢第一個跳了起來，他像個孩子一樣，用拳頭奮力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另外四人也跟著站了起來，他們跳著，叫著，將手里的骨矛、骨刀拋向空中，用一種甦毅完全無法理解的，原始的舞蹈，來宣泄他們心中那股劫後余生的狂喜，與找到了新信仰的激動。
在他們看來，這是神明，在宣告自己的所有權。
是他們的神，接受了這份來自凡人的，微不足道的獻祭！
而甦-毅，對身後的震天歡呼充耳不聞。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這具新“素材”的解析中。
他甚至抬起另一只手，在那堅硬的甲殼上，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
鐺，鐺，鐺。
聲音清脆，沉悶，回饋感十足。
“韌性不錯，硬度也夠。”
“拆下來，先給自己做一套衣服。”
“剩下的邊角料，可以磨一把趁手的扳手，再做個錘子。”
“至于那個口器……是個好東西，不能浪費了。”
甦毅的嘴角，難以察覺地，勾起了一個滿意的弧度。
活兒，要開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