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光，穿透蕨類巨樹的葉隙，灑在林間的空地上。
營地里，已經沒有了前幾日的慌亂和迷茫。
五個土著獵人，不，現在應該叫他們礦工，正以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狂熱，執行著神明下達的第一個旨意。
虯髯壯漢，那個被甦毅默認的工頭，將他的族人分成了兩組。
一組，由他親自帶領，三人，帶著那根被奉為神器的黑鐵棍和幾柄新磨的石錘，深入遠處的山脈，尋找更多的“黑石”。
另一組，兩人，則留在營地，負責分解剩下的“噬岩者”尸體，收集脂肪和血肉，保障後勤。
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甦毅站在山洞口，看著那幾個遠去的背影，平靜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許。
原始，但高效。
他沒有閑著。
昨天熔煉出的那根鐵條，雜質太多，硬度有余，韌性不足，只能算個一次性的消耗品。
他需要更好的工具，來制造更好的工具。
他先用黏土和石塊，搭建了一個簡陋的，半人高的風爐。爐身用厚實的黏土糊住，只在底部留了幾個進風口。
他又用一塊巨大的，完整的“噬岩者”胸甲，剝去血肉，打磨平整，做成了一個天然的砧板。
一個最原始的，鍛造工坊，初具雛形。
做完這一切，他就在砧板旁坐下，閉上眼，安靜地等待。
像一尊正在思考宇宙奧秘的雕像。
直到清冷的銀月被橘黃色的巨月徹底取代，虯髯壯漢和他的兩個族人，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營地。
他們的臉上，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完成使命的，亢奮的榮光。
他們身後，拖著一張用巨大藤蔓編織成的拖網。
網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黑色的石頭。
壯漢走到甦毅面前，撲通一聲跪下，用一種嘶啞但激動的聲音，匯報著他們的戰果。
甦-毅能听懂。
他腦海里那塊破碎的屏幕上，斷斷續UGS續地翻譯著。
【神……我們…找到了…很多…黑石…就在…那座…紅色…的山…後面…】
甦毅睜開眼，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礦石前，隨手拿起一塊。
入手沉重，質地純粹。
很好。
他沒有多余的表示，只是指了指篝火，又指了指那個新建的風爐。
壯漢立刻心領神會。
火焰，再次升騰。
這一次，不再是簡陋的篝火，而是被風爐聚集起來的，更穩定，更炙熱的烈焰。
甦毅將昨晚那根已經冷卻的鐵條，重新扔進了火焰里。
二次鍛打，去蕪存菁。
他又讓那兩個留守的礦工，用兩塊巨大的獸皮，縫制了一個簡易的皮囊，連接在風爐的進風口。
人力鼓風機。
隨著皮囊有節奏的起伏，風爐里的火焰，猛地竄高，發出低沉的咆哮。
火焰的顏色，從橘紅，逐漸變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鐵條，在烈焰中，再次被燒得通紅，變得柔軟。
甦毅用兩塊長條石塊充當火鉗，將燒紅的鐵條夾出，放在那塊巨大的甲殼砧板上。
他舉起那柄他親手打造的石錘。
“鐺！”
第一聲清脆的，金石交擊之聲，在寂靜的夜里，炸響。
火星四濺。
黑色的氧化層，在錘擊下剝落。
“鐺！鐺！鐺！”
甦毅的每一次揮錘，都帶著一種精確到毫米的控制力。
他不是在用蠻力砸。
他是在用每一次的震動，將鐵塊內部的雜質，一點一點，排擠出去。
那幾個土著，已經完全看傻了。
他們圍在遠處，看著那個在火光中揮舞著石錘的男人，像是在欣賞一場來自遠古的，充滿了暴力與創造之美的，神聖舞蹈。
那根粗糙的鐵條，在一次次的錘煉下，肉眼可見地，變得越來越致密，越來越修長。
終于，甦毅停下了動作。
他將那根已經初具雛形的鐵條，再次扔進火里淬火。
“滋——”
白色的蒸汽升騰。
當他再次將鐵條夾出來時，它已經完全變了樣。
那是一柄刀。
一柄長約半米，通體黝黑，刀身筆直，刃口在火光下，閃爍著森然寒光的，鐵刀。
它的造型簡單到了極致，甚至沒有刀柄，只有一截用獸皮纏繞的握把。
但它身上那股鋒利的，冰冷的氣息，卻讓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甦毅提著這柄新鮮出爐的刀，走到了虯髯壯漢面前。
壯漢的呼吸，都停了。
甦毅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塊被分解下來的，“噬岩者”的甲殼。
那是這頭巨獸身上，最堅韌的一塊皮。
壯漢的族人，曾經用他們最鋒利的骨刀，在上面用盡全力，也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壯漢明白了神的意思。
他顫抖著，從腰間抽出自己的骨刀。
他走到那塊獸皮前，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劃了下去！
“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骨刀的刀刃，在堅韌的獸皮上，磨出了一溜火星，然後，卷刃了。
而獸皮上，只留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的劃痕。
壯漢的臉上，露出了理所當然的，苦澀的表情。
然後，他退到一旁，用一種近乎朝聖的眼神，看著甦毅。
甦毅走了過去。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動作，甚至沒有怎麼用力。
他只是舉起手里的黑鐵刀，對著那塊獸皮，輕輕一劃。
“噗嗤。”
沒有摩擦聲。
沒有阻礙感。
那聲音，輕得像用鋒利的刀，劃開一張濕潤的紙。
那塊需要幾個壯漢用盡全力才能勉強處理的堅韌獸皮，從中間，被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
切口處，光滑如鏡。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虯髯壯漢，呆呆地看著那道光滑的切口，又看了看甦毅手里那柄還在散發著余溫的黑鐵刀，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伸出手，像是在觸摸一件最神聖的藝術品，輕輕地，撫摸過那道平滑的切口。
沒有粗糙感，沒有毛邊。
只有一種，冰冷的，絕對的，鋒利。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甦毅。
眼神里，最後的一絲，屬于原始獵人的野性與桀驁，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無保留的，五體投地的，狂信。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身後的四個族人，也跟著，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這一次，他們沒有歡呼，沒有咆哮。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和那一道道，投向甦毅的，如同仰望星辰般的，目光。
甦毅將手里的黑鐵刀，隨手拋給了跪在最前面的虯髯壯漢。
壯漢像是接住了整個世界，用一種捧著新生兒般的，小心翼翼的姿態，將那柄刀，緊緊地，抱在懷里。
甦毅看著他們，又看了看遠處那堆小山般的礦石，和自己畫在甲殼上的，那些復雜的機械圖紙。
這把刀，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