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城鎮的南邊，空地上多了一個巨坑。
這個坑太大了。長二十步，寬十步，深不見底。上百個新收編的長矛部落俘虜，在紅皮巨漢的監督下，像螞蟻一樣把一筐筐黑泥從坑里運出來。
沒人知道毅哥要這個坑做什麼。
有人猜是新的陷阱，用來對付更厲害的野獸。也有人猜是新的地窖，用來儲藏明年豐收的糧食。
老首領拄著骨杖，站在坑邊，渾濁的眼楮里全是掙扎。
他知道這個坑是用來做什麼的。
漚肥。
一個能淹死三頭巨獸的大糞坑。
他想不通，那種最污穢的東西，怎麼就能讓莊稼長得更快。毅哥說的話，他每個字都懂，但連在一起，就超出了他六十多年的人生。
更讓他心里發毛的是，毅哥說，這東西，人也能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片死亡沼澤的方向。
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讓老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毅哥的手段，有時候比沼澤里的瘴氣，還要讓人看不懂，還要讓人害怕。
一車車的稻草被倒進坑底，鋪了厚厚一層。緊接著，是部落里所有牲畜積攢了幾個月的糞便，黑的、黃的，混雜在一起，散發著讓人窒 的惡臭。
負責干活的俘虜們怨聲載道，但只要紅皮巨漢那柄厚背砍刀一晃，所有人又都埋頭苦干。
澆水，封土。
一個巨大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土包，就這麼在營地旁邊拔地而起。
這天中午，卡回來了。
他帶著一百個精銳戰士，從東邊戈壁灘趕回。每個戰士都曬得黝黑，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毅哥。”卡大步走到正在檢查“母機”進度的甦毅面前，身上的鐵甲發出踫撞聲。
“怎麼樣？”甦毅頭也沒回，手里拿著一個游標卡尺，正在測量一個新車出來的齒輪精度。
“都種下去了。”卡的聲音里帶著興奮，“新來的那兩千人，都老實了。屠那個家伙，現在天天抱著塊石板學寫字，比誰都用功。”
甦毅嗯了一聲，放下卡尺。
“跟我來。”
他帶著卡，走到了那個巨大的土包前。
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草木腐敗和氨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卡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毅哥，這是……”
“武器。”
甦毅說完，讓旁邊看守的衛兵找來一根長矛，撬開了封土的一角。
“轟”的一聲。
一股黃綠色的、肉眼可見的氣體，從缺口里噴涌而出。那氣味，比剛才濃烈十倍，燻得周圍的人連連後退，眼淚直流。
甦毅卻像是沒聞到一樣，他讓衛兵用一個陶罐，從坑里舀了一罐黑褐色的、粘稠的液體上來。
液體還在冒著細小的氣泡。
甦毅接過陶罐，走到旁邊一個關著幾只凶猛沙蠍的籠子旁。這種蠍子，尾針上的毒能輕易毒死一頭小獸。
他傾斜陶罐，將里面的液體，滴了幾滴到籠子里。
沒有聲音。
那幾只原本還在煩躁地揮舞著巨螯的沙蠍，身體只是抽搐了一下，就僵住了。幾秒鐘後，它們堅硬的甲殼，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軟化，最終化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
卡倒吸一口冷氣。
他手下的那一百個精銳戰士，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淨。
這是什麼巫術？
比毒藥還毒。
“把這東西，裝滿三百個陶罐。”甦毅把空陶罐遞給旁邊一個嚇傻了的衛兵，“每個罐口都用黏土和獸皮封死。”
“卡，讓你的人準備好。我們再去一次沼澤。”
這一次，卡沒有問為什麼。
他看著那灘正在腐蝕鐵籠的黑水，只覺得喉嚨發干。
他終于明白，毅哥說的“消毒”，是什麼意思了。
沼澤。
死亡沼澤。
甦毅帶著卡和一百名精銳，再次站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泥潭前。
空氣里，依舊彌漫著那種植物腐爛的甜腥氣。
“兩人一組。”甦毅下達指令，“一人負責探路，一人負責背罐子。跟緊我的腳印，不許掉隊。”
隊伍沉默地踏入了沼澤。
有了上次的經驗，加上現在人手充足，行進速度快了很多。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走在最前面的甦毅，突然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腳下的探路桿，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水下的震動。
卡立刻拔出了他那柄新換的、用合金鋼打造的重劍。劍身在霧氣中泛著幽冷的暗金色光芒。
“不用。”
甦毅攔住了他。
他對著身後一個背著陶罐的戰士，做了一個手勢。
那個戰士臉色發白，但還是咬著牙，解下背後的陶罐，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甦毅接過陶罐，掂了掂。
他沒有急著打開，而是觀察著水下的動靜。
那股震動越來越強，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地從淤泥深處上浮。
就是現在。
甦毅猛地砸碎了陶罐的封口，將里面那粘稠的、黑褐色的液體，全部倒入了前方的水域。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
那些液體落入水中，迅速擴散開來。
原本墨綠色的水面，瞬間變成了一種詭異的黃褐色，並且開始劇烈地翻騰，冒出無數個拳頭大小的氣泡。
“噗——”
一聲巨響，水花炸開。
一條比水桶還粗的巨蟒狀怪物，猛地從水下竄出。它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水面，瘋狂地扭動、翻滾著，發出淒厲的、不似任何生物能發出的嘶鳴。
它的身上，原本滑膩的鱗片，正在大塊大塊地脫落，露出下面血紅色的嫩肉。而那些嫩肉，又在接觸到空氣和毒液的瞬間，迅速變黑、腐爛。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那條讓戰士們需要用性命去搏殺的怪物，就在一百多雙眼楮的注視下，變成了一具浮在水面上的、腐爛不堪的巨大骨架。
水面上，翻騰的氣泡漸漸平息。
只留下一股比之前那糞坑，還要惡心一百倍的焦糊和腐臭味。
卡站在原地，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那具巨大的骨架，又回頭看了看甦毅。
甦毅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從懷里掏出幾塊用木炭和布縫制的簡易口罩，分給身邊的人。
“戴上。”
他自己先戴上一個，然後指著前方那片已經變得死寂的水域。
“繼續走。”
一百名精銳戰士，默默地戴上口罩，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看向甦毅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毅哥，是賜予他們力量和食物的神。
那麼現在，這個能用一罐糞水，就輕易抹殺掉沼澤霸主的男人，是掌控著生與死的，真正的……死神。
隊伍在沼澤中，留下了一條黃褐色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航道。
所有潛藏在水下的怪物，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都瘋狂地向遠處逃竄。
整片死亡沼澤，第一次，為人類讓開了道路。
黃昏時分。
他們抵達了沼澤的中心。
這里是一片巨大的、由黑色岩石構成的湖心島。
島嶼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坑洞。
一股奇特的氣味，從坑洞里飄散出來。
那是一種，帶著些許刺鼻，又有些許芳香的，復雜的味道。
甦毅走到坑邊，往下看。
坑洞的底部，一片漆黑。
但有一些黑色的、油亮的液體，正順著岩壁的縫隙，緩緩地滲出，在底部匯聚成一個不大的黑色水潭。
石油。
找到了。
就在甦毅準備讓人放下繩索，下去探查的時候。
“毅哥！”
卡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甦毅回頭。
只見卡正指著湖心島的另一側，臉上寫滿了震驚。
甦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島嶼的邊緣，靠近水面的地方，豎立著一根約十米高的，由某種未知金屬打造的圖騰柱。
柱子不是這個部落的風格，上面雕刻著一些甦毅從未見過的，充滿了科技感的幾何紋路。
而圖騰柱的頂端，一顆直徑約一米的、表面布滿裂紋的、暗紅色的金屬球體，正被幾根粗大的鎖鏈，牢牢地捆綁著。
在昏暗的暮色中，那顆金屬球體內部，似乎有微弱的、如同呼吸一般的紅光，正在一明一暗地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