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人的目標，比甦毅預想的要快。
不是紅皮招來的。是自己來的。
第一批八百人進了城鎮之後，吃上了白米飯，住上了磚房，每天按時干活按時收工。這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紅皮跑得還快。
第三周，城鎮南門外排了兩百多號人。
第四周，五百。
第五周，紅皮都不用出去招了，直接在南門口擺了張桌子，放了塊石板，上面寫著三行字。
【會寫名字的，進。】
【不會寫的，先學，學會了再進。】
【鬧事的，滾。】
卡覺得好笑。“你這比城門還牛。”
紅皮白了他一眼。“毅哥讓寫的。”
兩個月後，總人口突破一萬二。
甦毅沒有慶祝。他站在新修的制圖室里，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獸皮地圖。上面標注了城鎮周邊五百里內所有已知的資源點、部落據點和地形。
他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第一個圈，以城鎮為中心，半徑五十里。這是核心區。農田、工廠、鐵軌、居住區全在這里。
第二個圈，半徑一百五十里。大黑山礦區、東部戈壁旱地、西南懸崖銅礦，都在這個範圍內。
第三個圈，半徑三百里。沼澤油田在這里。
三個圈，三條補給線。
人口翻了，糧食的問題反而沒那麼緊了。一千五百畝水稻加三千畝旱地黃米，今年秋收的總產量夠一萬五千人吃一年半。但別的東西跟不上了。
鐵不夠。
準確地說，是產能不夠。
大黑山的礦石品位還行，但運輸是個瓶頸。四條鐵軌滿負荷跑，一天六個來回，拉回來的礦石只夠三座高爐燒兩天。
甦毅在地圖上大黑山的位置畫了個叉。
“卡。”
“在。”
“礦山那邊，現在多少人？”
“八百。六挖礦，兩百搞運輸和維護鐵軌。”
“加到一千二。多開兩條新礦洞，從山的東側打進去。”
卡在石板上記下來。
“還有。鐵軌再修兩條。六條並行，日產礦石翻一倍。”
“毅哥，鐵軌用的鐵也不少……”
“第一批用木軌頂上。等產能跟上了再換鐵的。”
卡想了想，點頭。木軌雖然不耐磨，但修起來快。先把運量撐起來再說。
這就是甦毅做事的邏輯。永遠不等條件完美了再動手，先把事情跑起來，再邊跑邊換零件。
接下來的三個月，城鎮進入了一種外人看來近乎瘋狂的狀態。
南門外的磚窯從八座擴到二十座。燒磚的煙灰把南邊的天都染黃了。
老王頭的鍛造車間翻了三倍面積。新的蒸汽鍛錘一台接一台地上線。錘落的聲音從天亮響到天黑，從天黑響到天亮。
城鎮的圍牆又往外擴了一圈。第四圈。這次甦毅沒讓用磚，直接上了鋼筋混凝土。他讓燒?ite的工匠把石灰石磨成粉，摻上黏土和鐵渣，高溫燒結後再研碎。出來的灰色粉末加水攪拌，干了以後硬得能頂住蒸汽鍛錘一擊。
水泥。
第一批水泥攪出來的時候，老王頭拿錘子在干透的水泥板上砸了一下。錘子彈回來，虎口發麻。
“這他娘的是石頭還是泥？”
“都是。”旁邊的年輕工匠七說了一句。
老王頭沒理他。他看著那塊灰色的板子，腦子里轉的全是實際問題。有了這東西，地基可以澆得更深，廠房能蓋更高，爐子的底座再也不用擔心開裂了。
人口繼續漲。
紅皮的石板上，數字每隔三天就要改一次。
一萬三。一萬五。一萬八。
來的人越來越遠。有的走了半個月才到。有的是整個部落連窩端了過來，老弱婦孺全帶著。
甦毅不挑。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的種地。小孩子送學堂，老人幫著看糧倉。
學堂也擴了。老首領一個人教不過來了，甦毅從第一批學會讀寫的年輕人里挑了二十個，讓他們去教新人。一個教五十個，二十個就是一千。
識字率這東西，一旦過了臨界點，就會自己往上漲。會認字的人越多，不認字的人壓力就越大。因為工頭的位置、管事的位置、吃肉的位置，全跟認字掛鉤。
不識字就只能挖礦。
挖礦不是壞事，但誰不想當工頭呢。
到第四個月的時候，人口破了兩萬。
甦毅把卡和紅皮叫到制圖室。
“沼澤的路，修到哪了？”
卡翻出另一塊石板。“旱路段早就通了。沼澤里面的高架路，打了三百根樁子，鋪了一里半。”
一里半。離湖心島還有十幾里。
“太慢了。”
“毅哥，沼澤里打樁太難了。底下全是爛泥，樁子打下去會歪。得先用船把石頭運到位置，堆出一個硬底，再往上打樁。一天能推進五十步就不錯了。”
甦毅想了想。
“船有多少條？”
“十二條。都是木頭的，裝不了多少石頭。”
“造大的。”甦毅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平底駁船，兩丈寬，五丈長。用新出的鋼板做底，木頭做幫。一條能裝三十噸石頭。”
卡的眼楮亮了。三十噸石頭一船拉過去，頂他們現在小木船跑十趟。
“造多少條？”
“二十條。”
“毅哥，鋼板……”
“我知道。”甦毅拿起石筆，在地圖空白處寫了一串數字。“電弧爐從明天開始，三分之一的產能轉到造船用的鋼板上。約束環的加工暫停兩周。”
紅皮在旁邊听著，手里的石筆“唰唰”記個不停。
“還有。”甦毅看向紅皮，“沼澤修路的人，加到兩千。兩班倒，白天一千，晚上一千。火把給夠，點亮了干。”
“兩千？”紅皮倒吸一口氣，“那吃喝拉撒……”
“在路上每隔一里設一個中轉站。飯從城鎮蒸好了用礦車送過去。我不管你怎麼安排，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路通到湖心島。”
紅皮把石板抱在懷里，走了。
他出門的時候，跟迎面進來的老王頭撞了個滿懷。
“看路！”紅皮罵了一句。
老王頭沒搭理他，直接沖到甦毅面前。
“毅哥！成了！”
甦毅抬頭。“什麼成了？”
“內燃機！第三版！跑起來了！連續轉了兩個時辰沒停！”
甦毅站起來。
兩個人快步走向鍛造車間後面一個單獨的棚子。棚子里，一台半人高的鐵疙瘩正在“突”地響。
這聲音跟蒸汽機不一樣。蒸汽機是“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沉悶，費勁。這東西的聲音短促，有節奏，干脆利落。
甦毅走近，把手放在機體外殼上感受了一下震動頻率。
穩。
“轉速多少？”
“一千二。”老王頭滿臉通紅，手舞足蹈，“比蒸汽機快了四倍！而且你看這個頭，才蒸汽機的三分之一大！”
甦毅蹲下來，檢查了排氣口。一股刺鼻的、帶著石油味的廢氣從管子里噴出來。
“油耗呢？”
“一個時辰燒三斤油。”
三跑一個時辰，輸出功率是同體積蒸汽機的四倍。
這筆賬劃算。
“批量造。”甦毅站起來，“第一批造十台。五台裝在駁船上當動力，五台接發電機。”
“十台？”老王頭搓著手，“毅哥，給我一個月。”
“二十天。”
老王頭的笑僵了一下，然後咬了咬牙。“行。”
甦毅走出棚子。天快黑了。城鎮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不再只是火把和油燈的昏黃光。幾盞電燈掛在主要道路的木桿上，把路面照得慘白。
電燈是上個月才裝上的。只有主干道有，還經常斷。發電機的功率不夠，帶不動太多負載。
等內燃機發電組上線了，這個問題就能解決。
甦毅往實驗室走。路過學堂的時候，听到里面傳出整齊的讀書聲。
“一百。二百。三百……”
他停了一步。
學堂的窗戶透出燈光，里面坐了滿當的人。不全是小孩了。有不少成年男人坐在後排，手里捧著石板，跟著前面的年輕老師念數字。
這些人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還來上課。
因為認識三百個字以上的人，可以申請當工頭。工頭每天多分一碗肉。
為了一碗肉，他們什麼都肯學。
甦毅沒有停留。他繼續往實驗室走。
推開門，桌上那十幾個加工到一半的約束環整齊地排列著。暗金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十七個。
完成了十七個。
還差八十三個。
按照現在的速度，全部完成還需要一年半。如果內燃機發電組能讓母機二十四小時不停轉，這個時間可以壓縮到十個月。
十個月後，他就能開始組裝原型機了。
甦毅坐下來，拿起卡尺，繼續手里的活。
門外，夜風把鍛造車間的錘聲送過來，一下一下的，均勻而有力。
兩萬人。
十台內燃機。
十個月。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