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里，除了那台鋼鐵怪物發出的心跳聲，再沒有別的聲音。
當， 當， 當。
每響一聲，地面就跟著震一下。
老王頭跪坐在那台蒸汽機前，渾濁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油污，一道一道地往下淌。他伸出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想要去摸一下那個正在飛速旋轉的巨大飛輪，可手伸到一半，又敬畏地縮了回來。
那不是一塊冰冷的鐵。
它活了。
在用一種他從未听過的，強壯有力的聲音，宣告自己的存在。
周圍的工匠，一個個都看傻了。他們張著嘴，看著那個由自己親手敲打、拼接出來的東西，眼神里全是茫然。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一堆火，一鍋水，就能讓這麼個大家伙，自己動起來。
這比毅哥造出機甲，還要讓他們感到無法理解。
機甲，好歹還是人在里面操控。
可這個東西，它沒有腦子，沒有四肢，卻在自己動。
卡站在門口，他看不懂那些復雜的連桿和齒輪，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力。純粹的，不知疲倦的，源源不斷的力。他想，如果用這個東西去帶動投石機，是不是能把幾百斤的石頭，扔出幾里地遠？如果把它裝在城牆上，是不是能驅動一個巨大的鐵閘，瞬間就把城門堵死？
這個東西，比他見過的任何巨獸，都要強大。
“毅哥……”老王頭回過頭，看著甦毅，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它……它……”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腦子里一片空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還差得遠。”甦-毅走了過去，聲音很平靜。
他繞著那台簡陋的蒸汽機走了一圈，伸手在滾燙的鍋爐外殼上摸了一下，又感受了一下飛輪轉動帶來的風。
功率太低，熱效率不到百分之三，鍋爐還有輕微的漏氣。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堆剛剛能跑起來的廢鐵。
但在其他人眼里，這已經是神跡。
“把它，連到那台鍛錘上。”甦毅指著廠房角落里的一台巨型鍛錘。
那台鍛錘，是用來鍛造機甲主結構件的，靠水力驅動，笨重且緩慢。
老王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毅哥的意思。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哭了，扯著嗓子開始喊人。
“快！都他娘的別傻站著了！拿傳動帶來！”
工匠們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找來最粗的牛皮傳動帶，在甦毅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把蒸汽機的飛輪，和那台鍛錘的驅動軸，連接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王頭再次扳動了氣閥。
蒸汽機的心跳聲，稍微沉重了一些。
然後。
“轟！”
那台需要十幾個人合力才能緩慢拉起的，重達數千斤的巨大鍛錘，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猛地拽起，然後重重地砸下。
“轟！”
“轟！”
整個廠房，都在劇烈地搖晃。
每一次砸下，都像一聲驚雷，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看著那台鍛錘，在蒸汽機的帶動下，以一種遠超水力驅動的速度，輕松地，富有節奏地，一起一落。
那已經不是工具了。
那是一只被馴服了的巨獸，正在揮舞著它的拳頭。
老王頭看著這一幕，嘴巴慢慢張大，剛才流干的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他這輩子都在跟錘子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起一落，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人力，畜力，水力，這些他們祖祖輩串賴以為生的力量，在這個鋼鐵怪物面前，都成了笑話。
一個新時代，真的來了。
甦毅沒有看那台鍛錘。
他走到那塊畫著蒸汽機圖紙的石板前，用腳，把上面的圖，全都擦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腳，移動。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視下，甦毅重新蹲下身，用木炭，畫了一張新的圖。
圖上，還是那台蒸汽機。
但蒸汽機的下面，多了四個輪子。
鍋爐的旁邊，多了一個裝著水和煤的車廂。
整個東西，被安放在兩條平行的線上。
那兩條線，正是卡正在城外鋪設的，鐵軌。
老王頭湊了過去。他看著這張新的圖紙，剛剛被蒸汽機點燃的熱血，又一次沸騰了。
他看懂了。
毅哥不滿足于讓這個怪物站著。
他要讓它，跑起來。
“毅哥，”老王頭的手指，點在圖紙那四個輪子上，“這個……能跑多快？比馬還快？”
“這才只是開始。”甦毅站起身，“我們的目標，是讓它拉著幾百噸的東西，跑得比風還快。”
拉著幾百噸的東西。
卡的心頭猛地一跳。他想到了南邊那個大坑里，那根黑色的，還在不斷長高的晶體柱。
原來，毅哥造的這一切，蒸汽機，鐵路，都是為了去把它……運回來。
這個認知，讓卡感覺自己的後腦勺一陣發麻。
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理解了甦毅的計劃。
那不是一個計劃。
那是一個普通人連接近都不敢想的，瘋狂的野心。
“這個，比剛才那個，難十倍。”甦毅指著地上的圖紙，“輪子和鐵軌的咬合，動力的傳輸，還有轉向和制動，都是新問題。”
“能造！”老王頭想都沒想，幾乎是吼出來的，“只要有圖，我就能給您造出來！”
他現在對甦毅，已經有了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
甦毅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需要一群對他有絕對信心，敢于去實現他所有瘋狂想法的工匠。
他剛準備交代幾個技術細節。
一個負責通訊的斥候，從外面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他一臉的塵土，嘴唇干裂，但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慌，反而帶著一種古怪的，像是被什麼事情難住的表情。
“毅哥！卡百夫長讓我來傳個話！”
甦-毅轉過頭︰“鐵路出問題了？”
“不是。”斥候搖了搖頭，喘著粗氣說，“路鋪得很快，已經快到南邊那個山坳了。”
“但……我們好像遇到麻煩了。”
廠房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看著那個斥候。
“山坳那邊的路，要挖開一座小山包。”斥候撓了撓頭，一臉的費解，“我們往下挖了不到幾米，下面，就全是黑色的石頭。”
“那石頭，邪門得很。用鎬頭砸，火星子直冒，砸半天也就一個白點。我們幾十個兄弟，輪流上陣，一天下來，連一塊都敲不下來。”
“我們試了用火燒，想把它燒脆了再砸。結果那玩意兒，根本點不著！”
斥-候一屁股坐在地上，攤開手，一臉的無奈。
“卡百夫長說，這活兒干不了了。那座黑石山，把路給堵死了。”
老王頭和廠房里的工匠們，听完都皺起了眉。
比鋼鐵還硬，連火都燒不著的石頭？
這是什麼東西？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個天大的麻煩。好不容易看到點希望，結果路被一座根本弄不開的山給擋住了。
整個廠房，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默。
甦毅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听完，然後，他的目光，從那個斥候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台還在轟鳴的蒸汽機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蒸汽機旁邊，那堆用來當燃料的，黑色的木炭上。
他走過去，從那堆木炭里，撿起了一塊。
然後，他拿著那塊木炭，走回到那個一臉愁容的斥候面前，把木炭遞給了他。
斥候愣住了，不解地接過那塊黑乎乎的東西。
甦毅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斥候來的方向。
然後，又指了指他手里的木炭。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了那台正在吞吐著蒸汽和火焰，為所有人帶來光和熱的，鋼鐵心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