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姓王。”甦毅點了點頭，“以後，你就是王頭兒了。”
老王頭咧開嘴，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用力地“哎”了一聲。
甦毅又看向卡。
卡站了起來，他不像老王頭那麼激動，但腰桿挺得筆直。他沒有去看那本冊子，只是看著甦毅。
“毅哥，俺也不識字，您給俺取一個吧。”
甦毅想了想。卡這個人，性格像石頭一樣，耿直，堅韌。
他翻了翻冊子，指著一個字。
“石。”
“以後，你就叫石敢當。”
石敢當。
卡在嘴里，默默地念了兩遍這個名字。他覺得，這名字听著就硬氣，比“胖子卡”之類的外號，好听太多了。
“謝毅哥賜名！”他沉聲應下，坐了回去。
接下來是紅皮。
紅皮抱著他的石板，一臉的期待。他識的字，都是甦毅教的，但也認不全。
“毅哥，我呢我呢？”
甦毅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懷里那塊寶貝似的石板。
“你就姓紀吧。”甦毅說，“記錄的紀。以後，你就是我們的史官。”
紀。
紅皮的眼楮一下就亮了。這個姓，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他感覺自己懷里的石板，分量都重了幾分。
最後是七。
七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表情，安靜地坐在角落。
甦毅看向他︰“你呢？”
七站起身，搖了搖頭︰“我沒有姓。我只是七。”
甦毅知道，七的身世特殊，對他來說，那個數字或許有別的意義。他沒再強求。
一個城鎮，三萬多人。有名有姓的，從一個，變成了四個。
甦毅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就在這時，帳篷的簾子被人猛地掀開。
一個負責鐵路工地的工頭，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焦急。
“毅哥！出事了！”
帳篷里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剛有了姓氏的石敢當，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慢慢說，怎麼了？”甦毅示意他坐下。
“是……是鋪軌的時候，一節鐵軌沒放穩，滑了下來，把張三的腿給砸了！”工頭喘著粗氣，“骨頭都斷了，血流了一地！”
又是這種事。
甦毅皺了皺眉。工業建設，傷亡在所難免。他早有預料。
“人呢？”
“抬到旁邊的草棚里了！老巫醫已經過去了，正在給他敷草藥……”
听到“草藥”兩個字，甦毅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二話不說就往外走。
石敢當和王頭他們，也立刻跟了上去。
工地旁的臨時草棚里，圍了一圈人。
一股血腥味和草藥的怪味，混雜在一起，十分刺鼻。
甦毅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躺在一張臨時的木板上，臉色慘白如紙，嘴里發出痛苦的呻吟。他的左小腿，已經血肉模糊，一根斷掉的骨頭，甚至刺穿了皮膚，露在外面。
一個干瘦的老頭，正把一團嚼爛了的，黑乎乎的草藥泥，往傷口上糊。
“住手！”甦毅厲聲喝道。
老巫醫被嚇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不解地看著甦毅。
甦毅走到木板前，蹲下身。
他看了一眼那團草藥泥，里面混雜著泥土，草根，甚至還有老巫醫的口水。
“你想讓他這條腿爛掉，然後發高燒死掉嗎？”甦毅的聲音很冷。
老巫醫愣住了︰“毅哥，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方子，能止血，能去腐生肌……”
“止住的不是血，是命。”甦毅站起身，“把他抬到我的帳篷去。快！”
幾個工友七手八腳地，把那個叫張三的傷員，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跟著甦毅往回走。
老巫醫看著甦毅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團黑乎乎的草藥，滿臉都是困惑和委屈。
回到帳篷，甦毅立刻下令。
“打一盆最干淨的井水來，燒開！再拿一罐最烈的酒！”
“王頭兒，去給我拿一把新的，沒用過的銼刀和一把尖嘴鉗！”
“石敢當，把人都趕出去，帳篷周圍十步之內，不許任何人靠近！”
一連串的命令，讓所有人都有些發懵。但他們還是立刻去辦了。
很快，東西都送了過來。
甦毅把那把新的銼刀和鉗子，在烈酒里泡了又泡，然後用火，來回燒了好幾遍，直到燒得通紅。
他讓兩個膽大的工友，死死按住那個已經快要昏迷的傷員。
“忍著點。”甦毅對他說。
然後，他用那把燒紅的鉗子，夾住那根刺出皮肉的斷骨，雙手用力，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中，把斷骨，重新推回了血肉里。
傷員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徹底暈了過去。
甦毅額頭上也見了汗。
他又拿起銼刀，小心地，把斷骨周圍那些被污染的，零碎的血肉和組織，一點一點地刮掉。最後，用滾燙的開水，反復沖洗傷口，再用干淨的麻布，浸透了烈酒，把整個小腿，都包裹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甦毅直起身，長出了一口氣。
他看著那個昏迷的傷員。
命，暫時是保住了。但能不能活，還要看接下來幾天，會不會感染。
他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又看了看旁邊那盆渾濁的血水。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造的那些東西，蒸汽機，鐵路，甚至包括那根能提供無限能源的黑晶柱，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這個文明的根基，太脆弱了。
脆弱到一根生銹的釘子，就能殺死一個最強壯的工人。
他可以靠記憶，復刻出工業革命。但他復刻不出一個現代化的醫療體系。他沒有抗生素，沒有疫苗，甚至連最基本的消毒手段，都只能靠烈酒和開水。
不行。
必須改變。
甦毅脫掉染血的上衣，用清水洗干淨手。
他走到那塊紀還在研究的《百家姓》石板前，把上面的字，全都擦了。
紀愣了一下，看著甦毅，沒敢說話。
甦毅拿起木炭，在石板上，畫下了兩個新的，截然不同的東西。
第一個，是一個金屬的，密封的，帶著壓力表和閥門的罐子。
罐子的下面，連接著一根蒸汽管道。
王頭兒湊了過來，他看懂了。這東西，像一個小號的鍋爐。
“毅哥，這是……”
“高壓蒸汽滅菌鍋。”甦毅說，“把所有和傷口接觸的東西，都放進去。用高溫高壓的蒸汽，殺死上面所有我們看不見的‘小蟲子’。”
小蟲子？
王頭兒和石敢當他們，面面相覷。
甦毅沒解釋，他繼續畫第二個東西。
這個東西，結構要簡單一些。就是幾根可以調節的金屬管，拼接在一起。
管子的兩頭，他畫了兩個小小的，圓形的凸起。
“這個呢？”紀好奇地問。
“顯微鏡。”甦毅說，“一個能把那些‘小蟲子’，放大幾百倍，讓我們親眼看到它們的東西。”
所有人都听不懂。
他們看著石板上那兩個奇怪的玩意兒。一個像鍋，一個像望遠鏡。
這東西，真的能救命？
王頭兒的目光，落在了圖紙上，那兩個小小的圓形凸起上。
“毅哥，這兩個東西……是玻璃？”
“是鏡片。”甦毅說，“跟我們看的望遠鏡鏡片不一樣。它需要用最純淨的水晶，或者玻璃，一點一點地，手工磨出來。”
“一個磨成凸透鏡，一個磨成凹透鏡。它們的弧度，決定了我們能看多清楚。”
手工磨鏡片？
王頭兒感覺自己的腦袋不夠用了。
造蒸汽機，他能理解。那是鐵匠的活。
可磨鏡片，那是什麼活計？跟做玉器一樣？
“這個鍋，我能造。”王頭兒指著那個滅菌鍋的圖紙，很有信心，“但這個鏡片……毅哥，我沒干過這個。”
“我來磨第一片。”甦毅說，“你，負責幫我造一個工具。”
他又在石板的角落，畫了一個更簡單的東西。
一個由踏板，飛輪和轉軸組成的，類似紡車的裝置。只是轉軸的頂端，是一個可以更換的，水平旋轉的磨盤。
“這個簡單！”王頭兒一看就懂了。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它。”甦毅站起身，把木炭扔在地上。
他看著帳篷里那幾個滿臉困惑，但眼神里又帶著絕對信任的人。
他知道，一個新的時代，又要開始了。
上一次，他用蒸汽機，開啟了工業時代。
這一次，他要用這兩樣東西，為這個世界，推開一扇通往微觀世界的大門。
而那扇門的後面，藏著所有疾病的根源，也藏著所有生命的秘密。
甦毅走出帳篷，抬頭看了看天。
他忽然想起南邊那個大坑里，那個還在廣播著求救信號的信標。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但他知道，一個只會造槍造炮的文明，是走不遠的。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七從遠處快步走了過來，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毅哥。”
“怎麼了？”
“那個傷員，張三。他醒了。”七說，“他說……他的腿不疼了。就是……很癢。”
甦毅心里咯 一下。
癢？
他快步沖回帳篷。
只見那個叫張三的工人，正躺在木板上，神智清醒。他看著自己的那條傷腿，臉上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迷茫的表情。
甦毅走過去，解開了那層包裹著烈酒的麻布。
傷口，已經不再流血。
但是在傷口周圍的皮膚上，長出了一片細密的，灰白色的小疙瘩。
那些小疙瘩，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生長。它們互相連接，形成了一片粗糙的，像是某種真菌菌毯一樣的東西。
甦毅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蹲下身，死死地盯著那片灰白色的東西。
這不是他認知里的任何一種傷口感染。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