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東西？”甦毅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走到帳篷門口，向南邊望去。太遠了，什麼也看不清。
“不知道。”那個斥候的臉上，是無法形容的困惑，“就是黑乎乎的，從那道縫里，一點一點地，往外擠。”
甦毅沉默了片刻。
“石敢當。”
“在。”
“帶上你的人，我們去看看。”
“是！”
王頭兒和紀對視了一眼，也趕緊跟了上去。他們心里都清楚，能讓毅哥親自過去看的東西，絕對不是小事。
一行人騎著快馬，沿著新鋪設的鐵路，一路向南。
還沒到礦坑，他們就勒住了馬。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看著遠處那個巨坑中心，那根黑色的晶體柱。
柱子頂端，那道裂縫已經擴大到了十幾米寬。
一個巨大的，通體漆黑的，表面光滑得像鏡子一樣的球體，已經從裂縫里，擠出了一半。
它出來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分娩。
但這個過程，帶著一種讓人心頭發緊的詭異。
“那……那是什麼？”王頭兒的聲音有些干。
石敢當沒說話，他只是握緊了手里的馬韁，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感覺，那東西不是活物，可它帶來的壓力，比任何猛獸都大。
甦毅眯著眼。
腦海里，藍色的晶體已經開始瘋狂閃爍。
【警告︰信標主體正在進行結構性分離。】
【分離體為高密度能量節點，兼具數據廣播功能。】
【警告︰分離完成後，信號強度將提升三百倍。】
三百倍。
甦毅的心沉了一下。
這意味著，那個未知的“回收者”，接收到信號的時間，將被大大縮短。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就在這時，那個黑色的球體，終于完全脫離了晶體柱。
它沒有掉下去。
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懸浮在晶體柱頂端一米多高的空中。
一動不動。
這一幕，徹底顛覆了王頭兒和石敢當他們的認知。
他們見過能跑的，能跳的，能飛的。
可他們從沒見過，一個看上去比房子還大的鐵球，能什麼都不靠，就那麼飄在半空中。
這不合道理。
石頭會往下掉，人會往下掉，天底下所有的東西，都會往下掉。
可這個東西，它沒有。
“妖……妖術……”王頭兒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他這輩子積累的，關于力學，關于鍛造，關于這個世界運行規律的所有知識，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石敢當也是一臉的震撼。他想不明白，這東西該怎麼打。它飄在天上，刀夠不著，弓箭射上去，恐怕連個白點都留不下。
“毅哥，”他艱難地開口，“要不要……調投石機過來？”
“沒用。”甦毅說。
他知道，這種東西，表面一定有能量護盾。別說投石機，就是用炮轟，也未必能傷到它。
他看著那個黑色的球體。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把它，弄下來。
研究它。
這個黑球，是信標的核心。也是一個天然的反重力裝置。
如果能搞懂它的原理，他就能造出反重力飛船。
到時候，別說一個未知的“回收者”，就算是來了一支艦隊，他也不是沒有一戰之力。
“回去。”甦毅調轉馬頭。
“啊？毅哥，這就回去了？”石敢當愣住了，“不管它嗎？”
“它跑不了。”甦毅說。
回到工業區的帳篷。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那個飄在天上的黑球，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甦毅一言不發。
他走到那塊畫著“核電站”宏偉藍圖的石板前。
在王頭兒和紀惋惜的目光中，他彎下腰，用一塊濕布，把上面的圖，一點一點地，全都擦掉了。
那個代表著未來的“不夜城”，還沒來得及動工，就消失了。
“毅哥……”王頭兒心疼得不行。
甦毅沒有理他。
他擦干淨石板，拿起木炭，重新在上面畫了起來。
他畫的，不再是復雜的反應堆和蒸汽輪機。
而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銅線一圈一圈纏繞起來的，中空的圓環。
圓環的周圍，連接著十幾台蒸汽機。
所有的蒸汽機，都通過傳動軸，帶動著同一個目標。
“這……這是什麼？”王頭兒看不懂。
這個東西，沒有齒輪，沒有連桿，它不像任何一種他能理解的機器。
它就像一個……巨大的線圈。
“一個籠子。”甦毅說。
“籠子？”石敢當湊了過來，“給那個黑球準備的？可它連牆都沒有。”
“它不需要牆。”甦毅站起身，指著圖紙上的線圈，“只要我們有足夠多的銅，足夠多的蒸汽機，我們就能造出一個看不見的力場。”
“那個力場，能把天上的東西，拽下來。”
看不見的力場。
把天上的東西，拽下來。
王頭兒、石敢當，還有紀，三個人看著圖紙上那個巨大的線圈，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們覺得，自己好像在听一個神話故事。
“毅哥，您的意思是，”王頭兒試探著問，“我們不造那個……發電的廠子了？就造這個大線圈？”
“先造這個。”甦毅說，“等抓住了那個黑球，我們就有更好的辦法發電。”
更好的辦法。
王頭兒的眼楮，慢慢亮了起來。
他明白了。
毅哥不是放棄了不夜城。
他是想走一條捷徑。
一條他們所有人，都看不懂，但卻更快的捷徑。
“干了！”王頭兒一拍大腿，臉上的頹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亢奮的紅光，“毅哥，您說怎麼干，我們就怎麼干！不就是個大線圈嗎？我給您把它造出來！”
“銅不夠。”甦毅說，“把所有不必要的銅器，全都熔了。再派人去那座銅山，給我二十四小時不停地挖。”
“蒸汽機，也不夠。”他又看向圖紙，“至少需要二十台。王頭兒，你把廠里所有的活都停了，讓所有工匠，都去造蒸汽機。我要在十天之內，看到二十台蒸汽機，同時轉起來。”
十天，二十台。
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王頭兒想都沒想，一口就應了下來︰“沒問題！”
他現在對甦毅，已經有了一種近乎瘋狂的信任。
“石敢當。”
“在！”
“從現在開始，鐵路停運。所有的人力，都調去挖煤，挖銅。我要讓那二十台蒸汽機，有燒不完的飯。”
“是！”
“紀。”
“毅哥，我在。”
“把這件事，記下來。”甦毅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正在用一個時代的工業力量，去捕捉一個來自天外的幽靈。”
紀鄭重地點了點頭，在石板上，一筆一畫地，刻下了這句話。
一場豪賭，開始了。
甦毅賭的是，他能趕在“回收者”到來之前，掌握反重力技術。
而賭注，是這個剛剛起步的，脆弱的工業文明的，全部家當。
……
整個城鎮，再次陷入了瘋狂的忙碌。
只是這一次，目標不再是鋪設鐵路，也不是建造工廠。
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圍繞著一個目標展開。
挖礦，煉銅，造蒸汽機。
工業區，成了一個巨大的蒸汽機生產車間。
老王頭帶著幾百個工匠，吃住都在廠里。他們廢寢忘食，把甦毅給的圖紙，拆分成了上百個零件，流水線一樣地生產。
城外的礦坑，燈火通明。
成千上萬的工人，輪班上陣，把一車一車的煤，一筐一筐的孔雀石，源源不斷地運往工業區。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造這麼多蒸汽機，煉這麼多銅，到底是為了什麼。
但他們知道，這是毅哥的命令。
這就夠了。
第九天。
黃昏。
工業區的中心，一片巨大的空地上。
二十台嶄新的，還散發著機油和金屬味道的單缸臥式蒸汽機，被排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
每一台蒸汽機的鍋爐里，都填滿了水和上好的無煙煤。
王頭兒站在圓心，他的身邊，是一個由木頭搭建的，高高的指揮台。
他看著這二十個鋼鐵巨獸，看著它們身上那些復雜的連桿和巨大的飛輪，激動得渾身都在抖。
九天。
他們只用了九天，就完成了這個奇跡。
甦毅站在指揮台上，看著下面忙碌的工匠。
他的身後，是一卷一卷堆積如山的，剛剛拉出來的，閃著金紅色光澤的銅線。
“點火！”
隨著甦毅一聲令下。
王頭兒揮動了手里的紅色令旗。
二十個早已等候在旁的工匠，同時把火把，扔進了二十個鍋爐的爐膛。
“呼——”
二十道火焰，沖天而起。
二十個鍋爐里的水，開始沸騰，發出震耳的轟鳴。
二十個氣壓表的指針，開始顫抖著，緩緩上升。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屏住呼吸，看著這壯觀的一幕。
當所有指針，都指向了那個紅色的危險刻度時。
甦毅再次下令。
“開閥！”
王頭揮下綠色的令旗。
二十個早已準備就緒的閥門操作手，用盡全身力氣，同時扳動了氣閥的開關。
“嗤——”
刺耳的蒸汽噴射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
下一秒。
“ 當！ 當！ 當！ 當！”
二十台鋼鐵巨獸，在同一時間，甦醒了。
它們的心跳，匯成了一首震撼人心的，屬于工業時代的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