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毅在船上待了五天。
前三天,他修推進器。四台引擎里壞了兩台,一台外殼凹陷壓迫內部線圈,一台噴口歪了。外殼凹陷那台,他用千斤頂頂著內壁,一點點把金屬板頂回原位。噴口歪的那台,他拆了法蘭盤,重新打孔上螺栓,硬是把噴口掰正了三毫米。
第四天,他修姿態控制系統。十二個微型推進器里有五個堵了,噴嘴被什麼黏糊糊的東西糊住了。甦毅用細鋼針一個一個捅開,捅出來的東西鳳雞聞了一口差點吐了。
第五天下午,甦毅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盯著屏幕。
警告信息只剩三條。
躍遷引擎損壞。
導航數據丟失。
能量護盾離線。
前兩條是假的。躍遷引擎完好,導航數據在那個黑色圓盤里,只是他還沒插回去。
能量護盾離線倒是真的。護盾發生器在船尾,被巴赫的空間壓縮法術震壞了內部的能量回路。但這東西不影響飛行,他暫時不修。
“本座覺得你可以動手了。”鳳雞蹲在操作台上,獨眼盯著艙門外那些守衛。
“再等等。”
“等什麼?”
“等一個消息。”
甦毅從口袋里摸出那張揉皺的紙條,又展開看了一遍。
盒子在我手上。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需要那個盒子。不是為了幫甦珊娜,是因為盒子里藏著關于“回收站”的信息。那條星圖上標注的三個點,可能和燧人城那個四百八十天的倒計時有關。
但他不能主動去找甦珊娜。巴赫的守衛二十四小時盯著他,他只要離開船超過五米,立刻會有人跟上來。
所以他在等。等甦珊娜自己送上門。
腳步聲從階梯上傳來。
不是守衛的鐵靴聲,是軟底皮靴踩在石階上的悶響。
甦毅抬起頭。
甦珊娜走進地下室。她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頭發扎在腦後,手里提著一個布袋。
四個守衛同時轉過頭,但沒人攔她。顯然是巴赫下了命令,允許她進來。
甦珊娜走到船邊,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敞開的艙門,然後朝里面喊了一聲。
“甦毅,我可以上去嗎?”
甦毅從控制室走出來,站在艙門口往下看。
“上來吧。”
甦珊娜爬上船。這艘船沒有舷梯,她只能抓著船體外殼的凸起處往上攀,動作不太利索,但也沒摔下去。
她進了艙門,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布袋遞給甦毅。
“你要的東西。”
甦毅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
三個小布袋,分別裝著靜謐之沙、無根之水和雷擊木的木炭粉末。
“謝了。”他把袋子放在旁邊的置物架上。
甦珊娜看著他,沒說話。她在等甦毅開口。
甦毅也沒開口。他轉身走回控制室,坐下,繼續盯著屏幕上那三條警告信息。
氣氛有點尷尬。
鳳雞從操作台上飛起來,落在甦珊娜肩膀上。它歪著腦袋看了她兩秒,然後跳回甦毅那邊。
“本座覺得她是來求你的。”鳳雞在甦毅腦子里說。
甦毅沒理它。
甦珊娜站了一會,終于忍不住了。
“盒子的事……”
“你打算怎麼辦?”甦毅打斷她,目光還是盯著屏幕。
“我……不知道。”甦珊娜的聲音低下去,“叔叔這幾天一直催我準備婚禮。我拖不了多久了。”
“所以?”
“所以我想問你,這個盒子,還有用嗎?”
甦毅轉過椅子,看著她。
“你想用它跟巴赫做交易?”
“我沒別的辦法了。”甦珊娜的手攥緊了袍子的衣角,“我父親留下的產業,除了那座莊園和一條快枯竭的礦脈,就只有這個盒子。如果它沒用,我就真的沒有籌碼了。”
甦毅沒說話。他在想一件事。
甦珊娜需要籌碼,他需要盒子里的信息。
這是一筆可以做的交易。
“盒子帶來了嗎?”
甦珊娜愣了一下,從懷里掏出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放在操作台上。
甦毅拿起來,掂了掂。
“它還有用。”
甦珊娜的眼楮亮了。
“但不是你想的那種用。”甦毅把盒子翻過來,指著底部那個被撞癟的凹痕,“這東西原本是一個信標,能進行空間定位和通訊。你叔叔可能以為它是某個遺跡的鑰匙,但他錯了。”
“那它……”
“它的價值,在于里面存儲的信息。”甦毅打開工具箱,拿出那根通管道用的細鋼針,“我上次只打開了一條縫,看到了一小段數據。如果能完全修復它,應該能讀取更多內容。”
甦珊娜听得雲里霧里。
“那這些信息,對我叔叔有用嗎?”
“有用。”甦毅說,“前提是我能把它修好,並且讓他相信,這東西值得他放你一馬。”
甦珊娜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眼前這個男人,明明被困在這里,卻還有心思幫她想辦法。
“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不是幫你。”甦毅抬起頭,看著她,“我需要這個盒子里的信息。幫你,只是順便。”
這個回答很直接。
甦珊娜反而松了口氣。
“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把盒子留下。”甦毅說,“三天後,我會讓人通知你。到時候你帶著它,去找你叔叔。”
“然後呢?”
“然後你就說,你找到了一個能修好它的人。”
甦珊娜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轉身準備離開,走到艙門口又停住了。
“甦毅。”
“嗯?”
“我叔叔這次回來,帶了一個命令。他說有敵人要來,要整合鎮上所有的力量備戰。”甦珊娜的聲音很低,“你知道那個敵人是誰嗎?”
甦毅的手停住了。
他當然知道。
回收者。
那個在燧人城留下四百八十天倒計時的,要把整顆星球清空的存在。
但他不能說。
“不知道。”
甦珊娜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轉身下了船。
等她的腳步聲消失在階梯盡頭,鳳雞從操作台上跳起來。
“你真要修那個盒子?”
“修。”
“萬一修不好呢?”
“那就拆開看看里面到底有什麼。”
鳳雞不說話了。
甦毅拿起那個黑盒子,走進後艙。
後艙是一個小隔間,原本是貨船船員的休息室,現在被他改成了臨時工坊。
他把盒子放在一塊平整的鐵板上,拿出工具箱里的東西一一擺好。
黑晶刃碎片。
鐵絲。
礦物膠。
銼刀。
還有甦珊娜送來的那三樣東西。
他先用靜謐之沙把盒子表面擦了一遍。沙子很細,擦完之後盒子表面那些看不清的劃痕都顯露出來了。
然後他倒了一點無根之水在手心,用指尖蘸著,順著劃痕一點點抹進去。
水滲進劃痕,帶出一些黑色的粉末。
那是氧化物。
盒子在這個世界待了至少二十年,表面多少有些腐蝕。
清理完氧化物,他拿起雷擊木的木炭粉末,撒在盒子表面。
粉末落在那些細微的能量通路上,開始發出微弱的光。
不是魔法。
是電流。
盒子內部還有殘余的能量,通過這些通路在緩慢流動。
甦毅盯著那些發光的線條看了很久。
這些線條不是隨機的。它們構成了一個復雜的回路,從盒子底部延伸到頂部,然後匯聚到中央那個空間奇點的位置。
他閉上眼,精神力探出去。
不是往盒子里探,是沿著這些線條,一點點追蹤它們的走向。
晶體給出反饋。
【檢測到能量回路損毀率百分之三十二……主節點失聯……輔助節點運行不穩定……】
百分之三十二。
比他預想的要高。
但還在可修復範圍內。
甦毅睜開眼,拿起那根細鋼針。
針尖在一個發光的節點上停住了。
這個節點是斷的。
他用精神力裹住針尖,輕輕點下去。
節點亮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不行。
斷口處的能量流太微弱,他的精神力沒辦法直接把它接上。
甦毅放下鋼針,拿起那瓶秘銀粉末。
他倒了一點在手心,用精神力包裹著,讓粉末在掌心懸浮。
然後他把粉末一點點撒在那個斷裂的節點上。
秘銀粉末落下去,瞬間融化,變成一層薄薄的銀色膜,覆蓋在節點表面。
甦毅再次用針尖點下去。
這次,節點亮了。
而且沒有熄滅。
能量重新流通了。
他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兩天,他就干這個。
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修。
盒子表面的能量回路很復雜,斷裂的節點有十幾個,每一個都要用秘銀粉末重新搭橋。
第三天中午,最後一個節點修好了。
甦毅把盒子舉起來,對著光看。
整個盒子表面,那些細微的能量通路全都亮了起來,發出淡藍色的光。
盒子在他手里微微震動。
然後,它自己打開了。
和上次一樣,盒子從中間裂開,像一朵金屬花。
但這次,里面不是空的。
一個小小的,半透明的立方體懸浮在盒子正中央。
立方體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它在不停地旋轉,每旋轉一圈,就會投射出一段數據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