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越跑越多。甦毅站在鋪子門口，沒動。
陳老板縮在自己鋪子里，只露半個腦袋在門框外面。他看著甦毅那個表情，又想勸，又覺得勸不動。
遠處那個低沉的拖行聲越來越近了。
甦毅估算了一下距離。按陳老板說的，那東西兩里地，爬行速度不快。他還有時間。
“走不走？”陳老板最後問了一句。
“不走。關門別出來。”
陳老板罵了一句什麼，把門板“砰”地拉上了。
甦毅退回鋪子里。他沒有關門，把門板開了一條縫，夠看到街面的程度。
鳳雞從窗台上飛到他肩膀上。
“你真打算去撿甲片？”
“等它過去再說。”
“萬一它不走這條街呢？”
甦毅沒回答。他在听。
拖行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嘈雜的人聲。不是從城北方向傳來的，是從城東。很多人，嗓門很大。
甦毅皺了下眉。
他把門縫推大了一點。
主街方向，一大群人正朝城北涌去。
不是逃跑。是沖過去的。
拿著刀的，扛著錘的，舉著法杖的，什麼都有。少說五六十號人，烏泱泱一片。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色長袍，頭發披散，手里舉著一根通體漆黑的法杖。
巴赫。
他站在主街和北街的交叉口，一只手舉著法杖，另一只手朝著城北方向指。
他在喊什麼。
甦毅听不太清。人太多，腳步聲蓋住了。
鳳雞的耳朵比他好使。
“他說……”鳳雞歪了下腦袋，“他說暗之邪惡蜈蚣身上有把屠龍刀。”
甦毅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
“屠龍刀。他說那蟲子死了之後會掉一把屠龍刀。”鳳雞的聲音里帶著困惑，“這人腦子沒問題吧？”
甦毅走到門口，這回看清了。
巴赫站在路口的一塊石墩上，法杖朝天上戳了一下，杖尖炸出一團黑色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去了。
“暗之邪惡蜈蚣，掉屠龍刀！”巴赫的聲音傳遍了整條街，“跟我上！”
底下的人群沸騰了。
有人在喊“屠龍刀”，有人在問“真的假的”，但更多的人二話不說就往前沖。
甦毅看著那幫人跑過去的背影。
五六十個。有戰士，有法師，還有幾個穿道袍的。
三年前公會四十多人全滅。現在這幫人連個陣型都沒有，就這麼一窩蜂往上沖。
鳳雞也看出問題了。
“這些人會死。”
“對。”
“你不管？”
“關我什麼事。”
甦毅靠在門框上，盯著巴赫的背影。
他在想一件事。
巴赫消失了七天。管家說三天回，結果拖到現在。今天一回來，那只蜈蚣就出來了。
甦毅把這件事在腦子里過了一圈。
巴赫為什麼要把蜈蚣引出來？
他自己打不過這東西。三年前公會幾十人都死了。他一個首席法師，哪怕有縮物術，面對魔法免疫的怪物也沒用。
但他還是把它引出來了。
而且他在喊“屠龍刀”。
讓別人去送死。
為什麼？
甦毅的目光落在巴赫的手上。那只沒舉法杖的手，一直縮在袖子里。
袖子鼓了一塊。
他手里捏著什麼東西。
“鳳雞，你看得到巴赫左手里是什麼嗎？”
鳳雞縮著脖子眯起獨眼，盯了兩秒。
“看不清。太遠了。但他左手的精神力波動很奇怪，像是在維持著什麼法術。”
甦毅不說話了。
他看著那群人消失在北街的盡頭。嘈雜聲漸遠。
幾分鐘之後，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從城北方向傳來。
然後是慘叫。
很密集的慘叫。
持續了不到十秒。
然後安靜了。
鳳雞的羽毛全豎起來了。
“全麻了。”它的聲音很輕，“一個都沒跑出來。”
甦毅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五六十個人。十秒不到，全定住了。
現在蜈蚣不用追著人咬了。五六十頓飯自己排好隊等著它吃。
“巴赫呢？”甦毅問。
鳳雞飛高了一點，落在鋪子屋頂上，朝北邊望。
“他沒沖進去。在外圍。三十步開外。站著沒動。”
甦毅的眼楮眯了一下。
三十步。
剛好在麻痹範圍之外。
他知道麻痹範圍是三十步。他提前就停了。
那些跟著他喊“屠龍刀”的人，一個都沒停。全沖進去了。
甦毅把這件事想通了。
巴赫不是要殺蜈蚣。他是要讓蜈蚣待在一個地方不動。
蜈蚣出洞之後會到處爬。到處爬就不好控制。但如果面前有一大堆食物，它就不走了。
它會留在原地，慢慢吃。
吃完再走。五六十個人，夠它吃好幾天。
幾天的時間。足夠巴赫做點什麼。
做什麼？
甦毅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巴赫需要那只蜈蚣待在固定位置。
甦毅關上門。
鳳雞從屋頂飛下來，落在櫃台上。
“你不去撿甲片了？”
“不急。”甦毅坐下來，“蜈蚣不走了。它有的吃。”
“那你……”
“等。”
“等什麼？”
“等巴赫露出馬腳。”
甦毅從口袋里摸出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黑晶體，在手指間轉了轉。
他的船在塔底下。巴赫不在的時候塔鎖著，巴赫在的時候有守衛盯著。
但現在巴赫去了城北。守衛呢？
“鳳雞。”
“嗯？”
“幫我去塔那邊看一眼。守衛還在不在。”
鳳雞愣了一下，然後跳起來。
“你想趁亂摸進去？”
“去看看。”
鳳雞沒再廢話，從窗戶縫里鑽出去了。
甦毅一個人坐在鋪子里，把那塊黑晶體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城北方向，已經沒有慘叫聲了。
偶爾能听到一聲兩聲悶響。是蜈蚣在咀嚼的聲音。
街上空蕩蕩的。所有人都關了門。整條西街像是死了一樣安靜。
五分鐘之後，鳳雞回來了。
它落在窗台上，喘了兩口氣。
“塔門口，兩個守衛。”
“還在？”
“在。但是……”鳳雞歪著腦袋，“他們在收拾東西。”
“什麼東西？”
“箱子。很大的箱子。從塔里往外搬。”
甦毅站起來了。
往外搬。
巴赫在轉移塔里的東西。
蜈蚣是幌子。把鎮上的人引去送死是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趁所有人都在關注蜈蚣的時候，把塔里的東西搬走。
他要跑。
甦毅的腦子轉得很快。
巴赫說過，有敵人要來。回收者。他回來是為了備戰。
但如果他發現打不過呢？
備戰變成了撤退。
把值錢的東西搬走，人留下當擋箭牌。
蜈蚣是他留給鎮上的一份“告別禮”。它會把鎮上的戰斗力全部吃光。等回收者來的時候，這個鎮子連個能反抗的人都沒有。
而巴赫，帶著所有好東西，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甦毅的臉色沒什麼變化。但他走到工具箱前面的速度快了不少。
他把工具箱打開，取出那根綁著黑晶刃的鐵管長矛。
“鳳雞。”
“干嘛？”
“他們搬了幾趟了？”
“我去的時候剛搬第一箱出來。”
“幾個人在搬？”
“兩個守衛，加上那個管家。”
三個人。搬大箱子。速度不會太快。
甦毅算了一下。
巴赫在城北盯著蜈蚣。管家和兩個守衛在塔里搬東西。
塔底下的地下室，現在沒人看著。
他的船在地下室。
如果他現在過去，有可能趁搬家的間隙溜進去。
但地下室的門是鎖著的。
“門上什麼鎖？”
鳳雞回憶了一下。“上次帶你下去的時候，管家用的是鑰匙。普通的鐵鎖。沒有能量防護。”
普通鐵鎖。
甦毅從工具箱里翻出一根L形的鐵絲，和一根更細的彈簧鋼絲。
開鎖工具。
他把東西揣進口袋，提起長矛，走到門口。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北邊的咀嚼聲還在繼續。
甦毅推開門，朝高塔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