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蓋自己彈開，露出一截纏滿血線的劍柄。
領頭修士按住箱沿，先看甦毅，再看箱內。
“匠籍司讓你驗這件未完成維修件，驗完封存，不能拆，不能取，不能改變原樣。”
甦毅伸出尖嘴鉗，夾住劍柄上的血線。
“你們把東西送進我的店，還要規定我怎麼修？”
領頭修士的手指壓住封靈箱邊緣，指節泛白。
“這是公文。”
“公文不收檢查費？”
鋪里排隊的散修往後挪了挪，許鑄卻抬起被蓋章錘壓住的手背，聲音里多了幾分譏意。
“甦匠首，匠籍司的東西也敢收錢？”
甦毅沒有理他，鉗口向外一扯。
劍柄上的血線繃直，箱內傳出一聲悶響。
十三枚銀針同時露出半寸。
葛七握住刀柄，肩膀繃住。
“那是逆流針。”
“許鑄鋪留下的。”
領頭修士伸手要按回箱蓋。
“封靈箱已經登記，誰動誰擔責。”
甦毅鉗尖一轉，將第一枚銀針夾了出來。
銀針離體，劍柄內立刻冒出一股血霧，貼著櫃台向外爬。
鳳雞張嘴噴出火線，將血霧燒成灰。
“這玩意也能進匠籍司？”
“殘留靈息未清，先封起來再說。”
領頭修士往前半步，袖口里的符紙已經露出邊角。
他身後的兩名巡城修士抬起手，掌心對準櫃台。
許鑄鋪的封存公文掛在箱蓋上，紅印還沒干。
甦毅瞥過那道紅印。
公文寫的是封存驗查，箱內物品歸匠籍司暫管。
可劍柄上的十三根銀針沒有歸檔，血線也沒登記，甚至連委托人一欄都空著。
東西送到店里，卻連貨主都沒有。
這賬很熟。
上一批貨主被挖空，器庫收走了整間鋪子。這一件顯然換了個做法，先把未完成維修件塞進來，再扣一頂私拆公物的帽子。
領頭修士見甦毅沒動，按住箱蓋的手松了半寸。
“甦掌櫃，按規矩驗完就簽字。你若拒絕，匠籍司會認定萬物維修店拒絕配合。”
“驗貨可以。”
甦毅拿起櫃台上的維修契紙。
“檢查費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
領頭修士的嘴角動了一下。
“匠籍司不會給你靈石。”
“那就把箱子抬走。”
甦毅將尖嘴鉗放回櫃台，指向門外。
“我的店不收賒賬。”
門口的人群沒有散。
一名抱著裂盾的散修先開口︰“匠籍司的封靈箱也要交錢？”
“甦掌櫃連器庫都收保管費，憑什麼給他們白修？”
“這件東西若真有問題，送來之前怎麼不驗？”
議論聲壓住了許鑄的笑意。
領頭修士轉過臉，目光掃過人群。
“都閉嘴。”
一名煉氣修士抱緊手里的斷劍，立刻退到牆邊。
青衣老匠卻把偏火爐往櫃台前推了推。
“店里驗貨，按店規收費。公文壓不住維修規矩。”
領頭修士按在箱蓋上的手指收了回去。
他取出一只灰色錢袋，數出十二塊中品靈石，放到櫃台上。
“先驗。若查出私拆，靈石照收，店也要封。”
鳳雞撲過去用翅膀蓋住錢袋。
“十二塊中品，正好一千二百下品。本座替甦掌櫃收了。”
領頭修士看著它，嘴角繃成一條線。
“錢可以收，結果必須按公文寫。”
“結果只按壞處寫。”
甦毅重新夾住劍柄。
“你們送來的東西，壞了就是壞了。”
銀針拔出第二枚。
血線沿劍柄內側滑動，露出一圈細密齒痕。
系統面板在視野邊緣展開。
【可維修目標︰未完成十三脈劍柄】
【損壞率︰百分之八十四】
【主要故障︰劍心斷裂，導靈脈逆流，器靈封存，維修記錄遭抹除】
【檢測到異常︰三名維修者神魂殘留】
甦毅的鉗口停在第三枚銀針上。
箱內的敲擊聲只剩一下。
劍柄里傳出極輕的聲音。
“別簽。”
領頭修士伸手去奪契紙。
“封存物不得听取器靈妄言。”
甦毅把契紙往後一收，尖嘴鉗橫在兩人中間。
“它說什麼，和你搶紙有什麼關系？”
“這件東西涉及二十六層許鑄鋪，匠籍司要查的是維修造假。”
“那就把許鑄帶走。”
甦毅抬鉗尖，指向門邊的許鑄。
“他就在店里，驗人比驗劍快。”
許鑄的手背被蓋章錘壓住，青銅匠牌還掛在腰間。
領頭修士沒有接話。
許鑄立刻出聲︰“我只是驗過這柄劍，維修由鋪內伙計完成，伙計死在海上，賬目也被海水泡爛了。”
“你這話說過一次。”
甦毅從劍柄里抽出第三枚銀針，將針尖朝向許鑄。
“再說一遍，記錄就齊了。”
銀針尾部刻著細小的匠籍印。
許鑄的呼吸卡住。
青衣老匠抓起那張舊收據，翻到背面。
“許鑄鋪的收據有匠印，針尾也有匠印。你說伙計做的，匠籍陣可不這麼記。”
領頭修士伸手取過銀針，剛踫到針身，指腹便冒出一縷血。
他立刻甩開。
銀針落在櫃台上，紅字浮出。
逆流導靈，接觸者氣血流失。
門口的人齊齊後退。
許鑄的皮環掉在地上，滾到清退傀儡腳邊。
“這只能證明針有問題。”
領頭修士收回手，語氣又穩了下來。
“誰裝的，還要查證。”
“你們帶著封靈箱來，查證的東西就在里面。”
甦毅拆開劍柄底部的銅箍。
一塊黑色薄片卡在劍心外側，薄片上有二十六層匠籍司的編號。
許鑄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是封靈片，防止器靈外泄。”
“封靈片上有重復收費印。”
甦毅將薄片放到驗脈盤旁。
“維修單寫著更換劍心，賬上收了八百。實際只裝了一塊封靈片，還用十三根逆流針接了供血。”
葛七低頭看向自己的斷臂。
“這種針，許鑄給我裝過。”
“你那把刀已經驗過。”
甦毅用鉗尖挑起黑片。
“這柄劍的記錄，能補上許鑄鋪剩下的賬。”
許鑄突然發力，蓋章錘被他抬起半寸。
清退傀儡立刻加重錘面。
砰。
許鑄的手背貼回櫃台，匠牌上的紅紋又多了一道。
“匠籍司辦案，輪不到你私審。”
領頭修士袖口里的符紙亮起。
兩名巡城修士同時踏前，腳下陣紋沿地磚鋪開，封靈箱四角升起四根鎖柱。
鋪門開始收窄。
鳳雞叼住門框上的舊招牌，翅膀橫擋在縫隙里。
“門壞了也算你們的。”
領頭修士盯著甦毅。
“簽下驗查單，店里的人都能留下。”
“我不簽，店里的人也能留下。”
甦毅把黑色薄片塞進驗脈盤，抬手按下盤面。
“你們要查維修記錄，先把記錄打開。”
驗脈盤轉動一圈，原本斷裂的十三道細線重新接上。
第一道落在劍柄。
第二道落在黑片。
第三道落在許鑄的匠牌。
剩余十道順著地面，鑽進了封靈箱底部。
箱內傳出連續敲擊。
三短。
兩長。
許鑄的臉色終于變了。
領頭修士伸手去拔驗脈盤，卻被清退傀儡用蓋章錘擋住。
“維修店內，器物已經登記。”
傀儡抬起銅臉。
“外部人員不得中止驗貨。”
領頭修士盯著甦毅，符紙在指間燃去一角。
“你把匠籍司的封靈箱登記成了維修件？”
“它送進店里，就要排隊。”
甦毅夾住第四枚銀針。
劍柄內的血線被一根根分開，十道殘缺記錄從劍心中浮出。
每一道記錄後面，都有一個姓名。
許鑄鋪，收靈石，未完工。
領頭修士的手按在封靈箱上。
箱底忽然裂開一道縫。
一根斷掉的劍尖從縫里伸出，尖端刻著一枚殘缺匠印。
匠印只剩半邊。
甦毅的尖嘴鉗夾住劍尖，輕輕往外一帶。
封靈箱底部整塊脫落。
箱內沒有靈材，也沒有尸骨。
只有十三截斷劍、十三枚逆流銀針，以及三只被血線纏住的白色骨珠。
第一只骨珠撞上櫃台。
里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許鑄收了我的靈石。”
第二只骨珠裂開。
“他說劍心壞了。”
第三只骨珠滾到領頭修士腳邊，骨面浮出一行剛剛成形的血字。
“維修者，周鶴。”
地下回收道里，鎖鏈傳來一聲脆響。
甦毅抬起鉗口，夾住第四枚銀針。
領頭修士臉上的鎮定散開，他一把扯下腰間的巡城牌。
牌面背後，刻著兩個剛被血線補全的字。
周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