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齿轮停在铜炉边，轮齿咬住柜台下的阵路。
苏毅夹住齿轮，向上一提。
匠籍总账的阵光从地砖下钻出，店里所有匠牌同时亮起。
刚送来的断剑、裂盾、漏火铜炉，一个个浮出登记编号。
紧接着，编号后面的灵石数目开始掉落。
三十。
八十。
三百。
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排队的散修摸向自己的储物袋，几名炼气修士已经把法器抱回怀里。
“账没了？”
“我上个月交过四十块租金，怎么成了欠账？”
“我的匠籍牌也在闪红！”
青衣老匠将偏火炉挡在柜台前，炉口的火星落了几粒。
“总账一断，整座百工坊的匠牌都会被重算。”
苏毅夹着黑色齿轮，没有急着往阵路里塞。
铺子刚有起色，若总账把所有人判成欠账，他这个匠首工坊也会被连着封掉。
更麻烦的是，黑色齿轮只有一个匠籍司印记，委托人一栏依旧空着。
有人送来一件坏法器，想让他承担维修责任。
苏毅将齿轮翻到背面。
轮心有三道磨痕，最深的一道卡着半截铜屑。
“谁送来的？”
门外的领头修士已经押着周鹤离开，店里只剩排队的散修、青衣老匠、祁山和几名百工坊匠师。
没人回答。
黑色齿轮自行转了半圈，柜台下传出一声咔响。
所有匠牌的红光又亮了一格。
清退傀儡抬起盖章锤，落在黑色齿轮旁。
“检测到匠籍总账缺失。”
“维修申请成立。”
“委托人待确认。”
一只手从人群后伸出，按住了齿轮。
来人穿着灰蓝短袍，腰间挂着两枚匠籍牌。
一枚是二十六层管事牌。
另一枚是百工坊副司牌。
他手腕上套着黑铜扳环，扳环内侧刻着匠籍司的封存纹。
“这件东西归匠籍司。”
灰蓝短袍管事扫过柜台，手指压着齿轮没有松开。
“公文呢？”苏毅夹住他的手背，把齿轮往自己这边拖。
管事的手被铜钳卡住，皮肤立刻多出两道红痕。
“总账出了差错，你还收维修费？”
“送进店里的东西，都按店规验。”
“你刚拿到匠首牌，便敢查匠籍总账？”
管事抬起另一只手，黑铜扳环亮起。
二十六层匠籍司的阵纹沿门框铺开，店门落下一道灰色封条。
排队的人纷纷后退。
许铸铺才被封，周鹤又被扣走，谁都不愿被卷进匠籍司的账里。
祁山抬起金色匠牌，牌面却被灰光压住。
“匠籍司的封账令，能盖过匠首工坊？”
“只要总账认定你们欠账，金牌也得暂存。”
管事将黑铜扳环贴近齿轮，轮心里的光点立刻熄灭两枚。
“苏掌柜，收手还能保住铺子。你若继续，所有排队的人都会被记成私修法器。”
散修们的脚步又往后挪了一截。
一个抱裂盾的修士抱紧盾牌，低声骂了一句。
“我们来修东西，怎么还成了犯人？”
另一名炼气修士摸着腰间匠牌，脸上的红光已经爬到牌角。
苏毅松开尖嘴钳。
管事刚要收走黑色齿轮，钳口又从侧面扣住了他的扳环。
“检查费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
管事的手停在半空。
“匠籍司不付。”
“那就把东西抬走。”
苏毅松开扳环，指向门外，“我的店不接无主货。”
管事沉着脸将黑铜扳环收回袖中。
“总账关系百工坊，匠籍司可以强行征用。”
“征用要写委托人。”
“公文会补。”
“补完再送。”
苏毅从柜台下取出维修契纸，压在黑色齿轮下方。
纸面没有浮出委托人姓名，只有一行灰字。
货主信息缺失。
青衣老匠捻着胡须，眼皮抬了抬。
“总账登记过百工坊每一件法器，货主栏不会自行消失。”
“账被人抹过。”苏毅夹起齿轮，指向轮心那道铜屑，“这不是阵法故障，是有人把归账齿拆了。”
管事的手指碰了碰袖口。
动作很轻，苏毅仍然捕捉到了。
黑铜扳环里藏着一枚细小的赤色齿片，形状和轮心缺口完全相同。
管事想把齿片压回去，先让总账恢复，再将责任推到维修店。
算盘打得不差。
惜命的人多，愿意替他顶账的人更少。
苏毅将齿轮扣在验脉盘上。
“借盘一用。”
许铸留下的验脉盘刚修好，盘底三根铜丝还连着匠籍阵锁。
管事抬手按住盘面。
“验脉盘也归匠籍司。”
清退傀儡横过盖章锤，锤面挡住他的手。
“维修店内，登记器物不得被外部人员中止。”
管事的手背贴上锤面，黑铜扳环亮出一道封印。
清退傀儡的铜脸转向他。
“检测到外部篡改指令。”
“是否追加扣押？”
管事抽手不及，封印纹顺着手腕爬进扳环。
他终于松开了齿轮。
“你改过这具傀儡？”
“修过。”
“你把匠籍司的傀儡改成了自己的看门狗？”
“它只认登记。”
苏毅将黑色齿轮放进验脉盘。
盘面浮出十三道细线。
前十二道连接百工坊各层账册。
第十三道没有落点，只在轮心反复打转。
管事盯着那道空线，手掌慢慢按住腰间副司牌。
苏毅取来一根断掉的剑尖。
剑尖来自封灵箱，残缺匠印还留在尾部。
他将剑尖插入第十三道细线旁。
验脉盘发出一声轻响。
总账阵光向下沉了一寸。
店里的匠牌红光停止攀升。
“那是封存证物。”管事手腕一抬，副司牌射出一道灰光。
灰光擦过柜台，直取剑尖。
苏毅把铜炉底部那枚刻着许铸匠印的黑色齿轮踢过去。
两枚齿轮撞在一起，灰光沿齿口折回。
管事胸前的副司牌被自己打出的阵力击中，牌面裂出一条缝。
门口立刻有人退开。
“匠籍司的封账令，打回自己牌上了。”
“苏掌柜用一枚废齿接回去了？”
“那道灰光原本要毁掉剑尖。”
管事抬手护住副司牌，声音终于没了先前的稳。
“你敢反接公文阵？”
“你先动的手。”
苏毅从封灵仓废料格里取出一枚断轴齿牙。
这枚齿牙刚从折叠封灵仓上拆下，外沿还粘着旧弹簧。
他把齿牙扣进黑色齿轮的缺口，接着将许铸皮环熔成的铜箍套在轮心外侧。
凤鸡蹲到阵炉旁，爪子拨开火口。
“这回烧哪？”
“烧铜箍。”
火线贴着铜箍掠过。
铜箍收紧，断轴齿牙被牢牢卡住。
黑色齿轮重新转动。
第一道账线亮起。
店内一名老匠的匠牌浮出记录。
二十七年前，百工坊三层，租用小型阵炉一座，已结清。
第二道账线接上。
另一名散修的匠牌亮起。
八年前，二十六层，维修断剑一次，费用已结。
记录一条接一条浮出。
那些被抹去的灵石数目，重新回到匠牌上。
围观的工匠从惊疑变成了催促。
“我的账还在。”
“许铸铺那笔八十块也回来了。”
“我明明交过材料，匠籍司却记成欠缴。”
管事咬住牙，按下黑铜扳环。
他脚下的阵纹连上总账，试图将刚恢复的记录再次覆盖。
苏毅取下验脉盘背后的中空测灵针，折成两段。
一段插入黑色齿轮。
另一段扣住管事的副司牌。
“凤鸡，火再大点。”
凤鸡吐出的火线落进测灵针。
总账阵力沿着针路倒流。
管事胸前的副司牌先亮，随后吐出一行行记录。
二十六层，许铸铺，收取未完成维修费。
二十六层，许铸铺，抹除三名维修者记录。
匠籍司，周鹤，调用封灵箱。
匠籍司，副司管事，授权总账删改。
最后一行出现时，管事手里的黑铜扳环发出裂响。
“你伪造账册！”
他抬手砸向验脉盘。
苏毅取来修好的十三脉剑柄，横在盘面前。
管事的掌力落在剑柄上。
十三条导灵脉同时亮起，力道顺着铜叶分开，反送回黑铜扳环。
扳环崩开。
一枚赤色齿片落在地上。
清退傀儡抬起盖章锤，压住那枚齿片。
“检测到总账删改件。”
“执行人，二十六层副司管事，卢成。”
卢成的副司牌完全裂开。
门外围观的散修往前挤了几步。
先前他们怕匠籍司封店，此刻却把卢成围在了柜台外。
“这牌上有他的名字。”
“他连自己的删账齿都带来了。”
“总账恢复了，谁还替他遮？”
卢成抬手去抢赤色齿片，清退傀儡的盖章锤落下，压住他的手腕。
“恶意损坏维修件。”
“追加赔偿三倍。”
卢成盯住苏毅，牙关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