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船锚撞上门槛，刚挂好的招牌跟着晃了两下。
锚链还拖在人群外，链节上全是海盐，一名独臂船修拽着链子挤进来，肩头被磨出血口。
“修锚，半个时辰内要用。”
凤鸡踩住灵石箱，翅膀指向门外。
“新店开张也得排队。”
独臂船修扔下一只钱袋，袋口滚出三块中品灵石。
“沉钩号还在南港，定潮锚断了回路。午潮一到，船会撞进码头。”
围在柜台前的散修向两边退开。
沉钩号是跑外环岛的三阶猎妖船，船上常有上百名散修。锚若失效，撞坏几条泊船都算轻的。
韩骞还站在门边，听到船名，抬手压住灰印。
“沉钩号的船锚归四十二层船器库维修。”
独臂船修瞥过他，手背还缠着断链。
“器库要排七日。”
“那便等七日。”韩骞用灰印点了点船锚，“私修三阶船器，出了事，这间新铺照样得封。”
刚进门的药篓老修士抱回铜壶。
青衣老匠也停在柜台旁。
新铺才开门，地火槽还没点，封灵柜里空着大半。苏毅若接下一件三阶船器，修坏便会把刚签的租契赔进去。
独臂船修按住钱袋，指骨压得发青。
“半个时辰后午潮进港。韩管事能让潮水等七日？”
韩骞把灰印扣在门框。
“规矩不等人。”
苏毅夹住船锚尖端，将它往铺内拖了半尺。
“检查费一块中品。”
独臂船修立刻推来灵石。
韩骞挡住钱袋。
“你连铺里的地火都没接，拿什么修？”
“先验货。”
苏毅收下灵石，用尖嘴钳刮开锚臂上的盐壳。
船锚表面有六道定潮纹，五道已经断开，剩下那道也被盐晶堵住。锚心内部传出水声，每响一次，锚链便向外滑半寸。
这种声音不该出现在实心锚里。
苏毅将钳尖压进裂口，灵气顺着金属纹路爬过来。
细。
乱。
每一缕都贴着锚心转动，遇到断口便撞向旁边，最后挤在锚尾。修真法器里的灵气，在他眼里逐渐有了路径。
和电流很像，只是灵气会认材料，也会反咬使用者。
苏毅手腕被震了一下，钳口多出一道白印。
独臂船修伸手托住锚臂。
“别硬撬，前两名船修都被定潮纹打断了手。”
“他们拆过？”
“开过锚尾，没敢取锚心。”
苏毅抬钳敲了三下。
锚内回了四声。
多出来的那一声，藏在第二道定潮纹下面。
他把锚翻过来，夹住一块凸起的黑铁片，向外掀开。铁片下露出半枚蓝色阵钉，钉头刻着四十二层器库的印记。
独臂船修的手停在锚链上。
“这钉不是沉钩号的。”
韩骞往前跨了半步。
“船器库维修，自然会留下阵钉。”
“这枚钉在抽灵。”
苏毅用钳尖拨动阵钉，锚心里的水声立刻快了一拍。
六道定潮纹随之暗下。
门外有人把法器收回怀里。
“锚里的灵气快空了。”
“等午潮压上来，定潮纹一条也撑不住。”
“谁给猎妖船装了抽灵钉？”
韩骞用灰印压向黑铁片。
“阵钉属于器库，外铺无权拆。”
苏毅侧过钳口，灰印磕在锚臂上。
锚内积压的灵气顺着印面灌入韩骞手腕。他退了两步，袖口裂开一道口子，灰印也被震掉一角。
材料商抱着算盘，脚尖把灰印拨回去。
“韩管事，规矩怎么先打自己？”
韩骞捡起灰印，掌心留下一圈红痕。
“阵钉一拔，锚心会散。你若有本事，尽管拆。”
独臂船修垂下手，拇指蹭过锚链上的盐。
“器库的人也这么讲。他们说要换整颗锚心，开价三十块中品。”
三十块中品，足够买半条旧猎妖船。
苏毅夹住蓝色阵钉，却没有往外拔。
对方把抽灵钉塞进锚心，再拿锚心报废逼船主换件。这生意做得比许铸还熟。
“维修费十块中品，材料另算。”
独臂船修抬起断臂，袖管在柜台边晃了一下。
“我只有八块。”
“船锚修好后，沉钩号的旧锚链归我。”
“最多三丈。”
“成交。”
韩骞捏着灰印，语气发硬。
“八块中品修三阶定潮锚，坏了谁赔？”
独臂船修解下腰间船牌，拍在柜台。
“沉钩号验收。砸了，我拿船抵。”
苏毅把船牌推到一旁。
“先把锚立起来。”
祁山架住锚链，独臂船修托住锚臂，两人合力将船锚竖在地火槽上方。
地火断了三十七年，槽里只剩凝结的火垢。
韩骞扫过空槽，嘴角压出一条线。
“连火都没有，你准备拿钳子熔三阶黑铁？”
铺外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青衣老匠伸手摸过锚身，指腹被定潮纹弹开。
“三阶黑铁要地火炼透，凡火连盐壳都烧不开。”
药篓老修士抱紧铜壶。
“要不先送四十二层，至少能保住锚壳。”
独臂船修没有松手，可肩头往下坠了几分。
连他也不信这间刚开门的铺子能修。
苏毅取下养火炉旁剩余的半圈水阀铜叶，又从废料箱里翻出三枚卸力扣。
“凤鸡，点炉。”
凤鸡蹲到地火槽边，探头往里瞧了瞧。
“槽里没火。”
“烧锚心，不烧锚壳。”
凤鸡张口吐出火线。
苏毅夹着半圈铜叶迎上去。铜叶很快发红，他用钳背将其压成六段，每段中间都凿出一道细槽。
六道定潮纹，缺的是分开的回流口。
他将六片铜叶逐一钉进断纹，再拆下锚链末端三节，从每节内侧剜出一块黑铁。
独臂船修按住链子。
“这是三阶沉铁，拆下便接不回去。”
“旧链已经归我。”
苏毅把三块沉铁压在地火槽边，用凤鸡的火烧软，再借船锚本身的重量将其压成三个铁环。
第一个套住锚心。
第二个扣住六片铜叶。
第三个卡在蓝色阵钉外侧。
韩骞看清位置，手中灰印再度抬起。
“你把抽灵钉当传动轴？”
“它喜欢抽，让它抽够。”
苏毅折弯三枚卸力扣，将蓝色阵钉引出的灵气分成三股，再接进六片铜叶。
灵气刚接通，整根船锚便向上弹起。
祁山脚下的石砖裂了两块。
独臂船修被锚链拖出半步，断袖灌满灵风。
“压不住！”
“松手。”
“锚会穿屋顶！”
“让它起。”
两人同时撤手。
黑铁船锚拔地而起，锚尖冲向房梁。
围观修士全退到门外。韩骞护住灰印，嘴角已经绷开。
“新铺第一单便砸穿屋顶，城租司会怎么验收？”
船锚升到半空。
停了。
六片铜叶依次亮起，抽灵钉将锚尾积压的灵气吸回锚心，又经三个铁环分入六道定潮纹。
锚尖转过半圈，朝向地面。
落下。
砰！
门槛外的石板陷下三寸，整条街的排水渠都跟着震了一下。
韩骞手里的灰印脱手落地。
独臂船修抢到锚边，将灵力灌入船牌。锚身六道定潮纹全部亮起，四周灵气被压进地砖，连衣角都贴在了腿上。
青衣老匠用手掌推向锚臂。
船锚纹丝未动。
他的手停了片刻，改用双手，脚底却向后滑出半尺。
“定潮力多了三成。”
门外几名船修挤了进来。
其中一人抠开第三个铁环，看见里面仍在转动的蓝色阵钉，手指僵在原处。
“抽灵钉还在。”
“它抽来的灵，全进了定潮纹。”
“器库要换三十块中品的锚心，他用三节旧链修好了？”
独臂船修取出八块中品灵石，一块块码在柜台上，又把三丈锚链扯断，推到苏毅脚边。
“沉钩号往后所有船器，只进万物维修店。”
材料商立刻拨起算盘。
“沉钩号一年修船少说两百中品。”
药篓老修士把铜壶放到柜台。
“我还排第一。”
刚才退出门外的修士重新堵住铺门，断剑、铜炉和踏水靴全举过头顶。
韩骞弯腰捡起灰印，指尖擦过那处缺角，始终没再开口。
苏毅收起八块中品灵石，又把三丈锚链拖进废料箱。
新铺的首单算是落地。
灵气也没那么玄乎。
能看见路径，能引，能分，自然就能修。
独臂船修刚要拖锚离开，锚心里的蓝色阵钉忽然转了一圈。
一道陌生的船号从铁环内浮出。
沉钩号，第二十一次回收。
独臂船修的手掌贴在船牌上，脸上没了血色。
“沉钩号只出过二十次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