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氣。
她看著自己那對布滿裂紋的同心鎖，鎖身底部，一個凹槽里嵌著半截黑乎乎的算珠，另一個凹槽里卡著一根彎曲的牛角，上面還覆蓋著一層難聞的黃色藥粉。
整對鎖，看起來比送來時更加殘破、更加不堪。
這哪里是維修？這分明是糟蹋。
門外圍觀的修士也議論紛紛。
“完了，這次真修砸了。”
“那可是四階法器，就這麼被他用一堆垃圾給毀了？”
“兩百塊中品靈石，這下要賠慘了。”
鳳雞在錢箱後默默地翻開賬冊，爪子在“賠償支出”一欄上，重重地畫了個圈。
甦毅沒理會眾人的議論，也沒看那女子冰冷的臉。
他指了指櫃台上的玉鎖。
“驗貨。”
“驗？”女子氣笑了，“怎麼驗？往這堆垃圾里灌靈力，讓它徹底碎掉嗎？”
“試試。”甦毅說。
女子死死地盯著甦毅。
她從對方的眼神里，看不到半點心虛或慌亂，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她心里的怒火，像是被一塊冰給堵住了，不上不下，難受至極。
契約已經立下，她沒有退路。
她倒要看看，他要怎麼收場。
女子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懸在其中一把玉鎖上方。
一絲精純的靈力，順著她的指尖，緩緩注入那滿是裂紋的鎖身。
靈力入體的瞬間，女子的身體猛地一震。
不一樣了。
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說之前，她的靈力注入同心鎖，像是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應，還會被一股暴戾的氣息反沖回來。
那麼現在，她的靈力剛一進去，就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將它輕輕包裹。
那截被她視作垃圾的牛角梳齒，此刻正散發著一種奇異的波動，將她靈力中因為憤怒而躁動的部分，隔絕在外。
而那半截烏木算珠，像一塊海綿，將她後續涌入的靈力盡數吸收，然後，再平穩地、緩慢地釋放出來，導入鎖身內部。
那些蛛網般的裂紋，依舊存在。
但原本錯亂、瀕臨崩潰的內部回路，卻被這股平穩的靈力，重新梳理、連接。
她能感覺到，這把鎖“活”了過來。
但不再是以前那種與另一個人心神相連的感覺。
現在，這把鎖，只與她自己相連。它變成了一件，完全屬于她，只听從她號令的獨立法器。
女子呆住了。
她下意識地，又將另一縷靈力，注入了另一把玉鎖。
同樣的感覺傳來。
兩把鎖，就像她的左手和右手，彼此獨立，卻又都受她大腦的統一調控。
她心念一動，嘗試著讓兩把鎖的靈力產生共鳴。
“嗡……”
一聲輕響，兩把玉鎖同時亮起淡淡的白光，在空中懸浮起來，繞著她的手腕，緩緩旋轉。
一股圓融、自洽的靈力場，將她籠罩其中。
鋪子里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楮，看著那兩把懸空飛舞的玉鎖。
上面的裂紋還在，可那股精純圓潤的靈力波動，做不了假。
這……這就修好了？
用一根斷梳齒，和一粒破算珠？
女子抬起頭，看向甦毅，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困惑。
“你……你做了什麼？”
“它以前的設計有問題。”甦毅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只能共鳴，不能泄壓。一方出問題，能量反饋回來，就會把兩邊都沖垮。”
他指了指鎖底的凹槽。
“牛角，是絕緣的，能隔斷負面反饋。算珠，是緩沖的，能穩住你自己的靈力。藥粉是粘合劑。”
甦一頓了頓，“至于你那滴血，是導線，負責把它們連起來。”
他用最簡單的詞，解釋了最顛覆常理的修復過程。
女子听得似懂非懂。
她只明白了一件事。
玉閣那位德高望重的雲大師，研究了半個月，斷定是“契約根基已毀”。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堆廢料，在一個時辰內，告訴她，那只是個“能量泄壓”的小問題。
高下立判。
女子胸口起伏，她看著甦毅，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一直以來的驕傲和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現在，它不叫同心鎖了。”甦毅說。
“那叫什麼？”女子下意識地問。
“隨你。”
甦毅說著，拿起那張女子簽過字的維修單，指著上面空白的地方。
“不過，它多了個新功能。”
“什麼功能？”
“索賠。”
甦毅拿起筆，在單子上寫了幾個字，遞到女子面前。
女子低頭看去。
單子上，多了一行小字。
【契約毀壞精神損失費，兩百塊中品靈石。】
【欠款人︰】
後面，是一個空白的簽名欄。
“這是什麼意思？”女子不解。
“這東西，以前是你的信物。”甦毅指了指玉鎖，“現在，是你的賬單。”
他拿起其中一把玉鎖，遞給女子。
“你把它，放到那個人身上。”
女子臉色一變，瞬間明白了甦毅的意思。
“放上去之後呢？”
“你拿著另一把鎖，只要靠近他，就能知道他每天見了什麼人，待了多久。”
甦毅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女子呼吸一滯。
這……這功能，何止是修復？簡直是……
她看著甦毅，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平靜的外表下，藏著一種讓她心悸的東西。
“試試。”甦毅說。
女子沉默了片刻，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把玉鎖。
她目光掃過門外，最後落在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正跟旁邊人擠眉弄眼的胖修士身上。
就他了。
女子心念一動，手中的玉鎖光芒一閃，瞬間消失。
下一刻，那名胖修士腰間的儲物袋上，憑空多了一把小巧的玉鎖掛墜。
胖修士毫無察覺，還在跟人說笑。
女子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另一把鎖。
鎖身上，一道微弱的光點，正在緩緩浮現。
她嘗試著，將神識探入光點。
瞬間，一幅模糊的畫面，出現在她的腦海里。
是那個胖修士的視角。
他看到了同伴的臉，看到了街邊的招牌，看到了自己油膩膩的手。
雖然模糊，但確實能“看”到！
女子心頭劇震。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感知位置了，這近乎于一種單方面的、強制性的神識共享！
就在這時，那胖修士的同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幾乎是同時，女子手中的玉鎖，猛地燙了一下。
鎖身上，那個光點旁邊，又浮現出第二個，顏色更淡的光點。
她的腦海里，也多了一個聲音。
【發現新的密切接觸者，是否標記？】
女子徹底說不出話了。
鋪子里外，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臉上那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算賬。”甦毅的聲音，把她從震驚中拉了回來。
鳳雞跳上櫃台，爪子在算盤上撥得飛快。
“維修費三十塊中品靈石。新功能測試費，二十塊中品。場地使用費，五塊下品。合計五十塊中品，五塊下品。”
女子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儲物袋里取出六十塊中品靈石，放在櫃台上。
“不用找了。”
她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疏離，只剩下一種復雜難明的情緒。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手中的玉鎖，對甦毅深深一揖。
“多謝。”
甦毅點了點頭，示意鳳雞收錢。
女子轉身，準備離開。
她覺得，自己需要找個地方，好好消化一下今天發生的一切。
那對代表著屈辱和失敗的同心鎖，現在，似乎變成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對了。”
甦毅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女子立刻停步，轉身恭敬地問道︰“甦掌櫃還有什麼吩咐？”
甦毅指了指她手里的玉鎖。
“那黃色藥粉，是我從一瓶過期的‘靜心丹’里刮下來的。”
女子愣住，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個。
“正常情況下，它能讓被標記的人，心神平穩，不易動怒。”
甦毅看著她，慢慢說道。
“但，凡事都有例外。”
“如果被標記的人，情緒波動太大，比如……因為心虛，或者愧疚，導致心神失守……”
甦毅拿起抹布，擦了擦櫃台上的灰。
“那瓶丹藥過期了。藥性不太穩。”
“鎖，可能會發熱。”
“燒到什麼程度，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