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渐渐冷了。
桃灼然已经六个月的身孕，肚子沉得像揣了个西瓜，走路都得扶着腰。
这日请安回来，她刚靠在引枕上歇着，赤豆就端了碗热牛奶进来，小声道：“小主，听说了吗？顾夫人请求出宫，陛下准了，还在宫外给安排了宅子，三进的大院，不用跟顾家二老住一起。”
桃灼然接过牛奶，吹了吹：“哦。”
“小主您就不惊讶？”赤豆瞪大眼睛。
“惊讶什么。”
桃灼然喝了一口牛奶，“这就跟公司老板给离职的核心员工安排遣散房一样，人家老公为公司卖命死了，老板给孤儿寡母安排个住处，不是应该的？”
赤豆挠挠头：“小主说的公司是什么？”
“就是朝廷，你不懂，总之，陛下这步棋走得妙，沈知微在宫里住着，流言蜚语不断，今天这个说陛下常去静思轩，明天那个说顾夫人狐媚惑主，出宫了反而清净。陛下既保护了她，又落了个体恤功臣的好名声，一举两得。”
赤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桃灼然没再解释。
她是现代人，她太懂这套了。
老板跟女员工有私情怎么办？最好的办法不是藏着掖着，而是把私情包装成公事。
“这是对优秀员工的奖励”。
只要这层皮披好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皇帝这是把“私情”包装成了“国事”。
高，实在是高。
第二日请安，皇后宫里果然热闹。
众妃嫔坐在一起，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话却绕来绕去，都绕不开沈知微出宫那点事。
“今年的雪，下得真早。”
良婉仪端着茶盏，看着窗外，语气淡淡的，“也不知道顾夫人出宫了，住得惯不惯。陛下给安排的宅子，听说不用跟公婆住，这体恤，真是周到。”
话里有话。
众人都听出来了，却没人接茬。
苏采女坐在最末，抿了抿嘴，忽然开口：“姐姐说得是，只是，嫔妾听说，顾夫人是自己请求出宫的，陛下原本...是不想让她走的吧？”
这话一出，气氛更微妙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桃灼然那边飘。
桃灼然靠在引枕上，手抚着肚子，正慢悠悠地剥橘子，仿佛没听见。
苏采女见她不说话，胆子大了些，又开口：“宝嫔姐姐，您说呢？顾夫人这一出宫，陛下还特意安排了宅子，姐姐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桃灼然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意什么？”桃灼然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顾夫人是功臣遗孀，陛下照拂她，是天经地义，我为什么要在意？”
“可是...“苏采女抿了抿嘴，”陛下对顾夫人，也太周到了些，又是安排宅子，又是不让跟公婆住...这要是传出去，外人还以为...”
“以为什么？”桃灼然看着她，语气平平的。
苏采女被她看得心里一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家二老好的话，沈夫人需要进宫求皇后娘娘恩典庇佑？自然是不好的，所以...分开住是陛下想得周到。”
苏采女咬了咬牙，“这些外人不晓得啊，还以为陛下对顾夫人，不一般呢。”
满座皆静。
桃灼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很淡，却看得苏采女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桃灼然才缓缓开口：“苏采女，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苏采女心里一咯噔。
再说一遍？她不敢。
“嫔妾...嫔妾是说...”苏采女支支吾吾，“嫔妾是说，外人可能会误会...”
“误会什么？”桃灼然追问，“误会陛下和顾夫人有什么？苏采女，你把话说清楚。”
苏采女脸都白了。
她终于明白，桃灼然不是不接招，而是在等她把话说死。
话一旦说死了，就是以下犯上，就是大不敬。
“嫔妾不敢！”苏采女赶紧起身跪下，“嫔妾失言了！请宝嫔姐姐恕罪！”
“恕罪？”桃灼然把橘子皮放下，擦了擦手，“我有什么资格恕你的罪？你刚才说的话，是污蔑陛下，还是污蔑顾夫人？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苏采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婉仪赶紧打圆场：“宝嫔妹妹，苏采女也是随口一说，她年纪小不懂事...”
“随口一说？”桃灼然看了良婉仪一眼，“婉仪姐姐，有些话随口一说也不行，陛下的名声，顾夫人的名节，是能拿来随口一说的？”
良婉仪脸色一白，赶紧低头：“是我失言了。”
皇后在上首，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行了，不过是顾夫人出宫的事，值得你们辩这半日？宝嫔怀着孕，少说几句，苏采女以下犯上，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都散了吧。”
“是。”众人齐声应道。
苏采女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皇帝不但给顾珩的遗孀赐了宅子，还给所有战死将领的遗孀发了抚恤金。
一时间，朝野上下一片称颂，连军中将士都感激涕零。皇帝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宫里的妃嫔们，也都闭了嘴。
谁还敢说三道四？皇帝这是把“体恤功臣遗孀”做成了国策，你敢说这是私情？你就是在质疑朝廷对战死将领的抚恤。
苏采女听到旨意的时候，脸都白了。
她终于明白，桃灼然为什么那么淡定。
人家早就看明白了/
皇帝这步棋，根本不是什么“私情”，而是阳谋。
既保护了沈知微，又博了好名声，还收买了军心。一举三得。
栖梧阁里。
桃灼然靠在引枕上，手抚着肚子，听赤豆禀报外面的动静。
“小主，现在朝野上下都在称颂陛下呢！苏采女听到旨意的时候，脸都白了！”
桃灼然笑了笑，没说话。
她早就料到了。
这就跟公司老板处理公关危机一样——你越藏着掖着，别人越觉得有问题。不如直接把事情做大，做成公司制度，做成企业文化。到那时候，谁还敢说这是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