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皇帝被赤豆挡在门外。
“陛下，小主说今天还是不太舒服，怕过了病气给您，让您回去。”
皇帝脚步一顿，他站在那里，看着赤豆，半天没说话。
昨天晚上不是都和好了吗？他都在这儿歇下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又来这一出？
皇帝脸沉了下来：“你家娘娘说的？”
“是。”赤豆头都不敢抬。
皇帝站在那里咬了咬牙。他本来想直接推门进去，但想起昨天晚上她哭成那样，又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行。”
转身走了。但他没回寝宫，他在宫道上站了很久，看着栖梧阁的灯火，站到夜深了才走。
回到寝宫，李德全迎上来给他宽衣，被他一把推开了。
皇帝坐在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读进去。啪地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手指敲着桌面，越敲越急。
“她什么意思？”皇帝忽然开口。
李德全弯着腰，不敢接话。
“昨晚抱着朕哭，说心里慌，说想朕，朕心软了，陪了她一夜，今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晚上就给朕来这一出？”
皇帝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朕是皇帝！朕天天去看她，她倒好，一天一个样，拿朕当猴耍？”
李德全低声道：“陛下息怒，宝嫔娘娘兴许是身子重。”
“身子重？”皇帝冷笑一声，“她裁料子的时候精神好得很，什么不舒服，什么怕过病气，全是借口！”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站定了，咬着牙说：“朕明天不去了。朕倒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朕堂堂一个皇帝，天天去她门口站着，像什么话？她爱病不病，朕不伺候了。”
李德全不敢劝，只应了声是。
第二天，皇帝果然没去栖梧阁。
下了朝批折子，见大臣，一切如常。
到了傍晚，他坐在御书房里翻书，翻了两页看不进去，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色。天色暗下来，他又坐回去，拿起另一本书。
李德全在旁边站着，偷偷看了眼漏刻，没敢出声。
又过了一炷香，皇帝把书扔了，站起来走到衣架前，伸手去拿外袍。手刚碰到，又缩回来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脸色阴沉。
“陛下，晚膳摆在哪里？”李德全问。
“摆在这里。”
晚膳端上来，皇帝吃了两口就让人撤了。
他坐在案前，盯着烛火发呆。
栖梧阁的方向，灯应该已经亮了，她今天一个人吃的饭，一个人做的针线，一个人睡的，她没派人来，没递话，什么都没做，昨天被他挡回来，她居然真就没再理他。
皇帝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他站起来，大步往外走。李德全赶紧跟上，皇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跟着做什么？朕去走走。”
他一个人走在宫道上。天已经黑了，宫灯一盏一盏亮着。他走到栖梧阁附近，远远看了一眼，院门关着，灯亮着，他站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走了。
再往后，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不住。
折子批了两本扔了两本，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李德全在旁边伺候着，看他这样，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有话就说。”皇帝瞥了他一眼。
李德全弯着腰，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奴才多嘴。宝嫔娘娘这些天不见陛下，奴才瞧着，兴许不全是生气陛下去了云采女那儿。”
皇帝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奴才愚钝，只是瞎猜。”
李德全声音压得更低，“宝嫔娘娘怀着龙胎，身子重，心里也重，陛下宠爱谁，娘娘兴许管不着，只是这云采女是得您心意，但当时元宵那事儿，也许是宝嫔娘娘还有些介意，是不是这样，奴才也不敢妄断，陛下圣明。”
元宵那事情他知道，只当是一场误会解开了也就结束了，再说云采女也的确很和他的心意。
皇帝半天没说话。
李德全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陛下这些天去云采女那儿，宫里人都看着呢，奴才不敢说娘娘一定是为这个生气，但娘娘心里那道坎，怕是跟这事儿有关。”
他说完就退到一边，不再开口了。
皇帝坐在那儿，手里的朱笔半天没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他正在批折子，有人来报说宝嫔在御花园推了云采女，云采女摔了一跤。
他当时皱了眉，心想宝嫔怀着孕怎么还这么不稳重，后来查清了是云采女自己滑的，他松了口气，说了句“既是误会，就算了“，然后就再没管过。
他没去看宝嫔，没问她那天受了多大惊吓，没想过她怀着孩子被人诬陷是什么滋味。
他不仅没管，后来还去了云采女那儿。
皇帝把笔慢慢放下来，靠回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一直以为宝嫔气的是他冷落她，气的是他去了别人那儿。
可李德全这一提，他才反应过来，宝嫔气的不是他宠爱谁。
她气的是他宠了一个差点害死她和孩子的人。她气的是他明明知道那件事，却当没发生过。
她气的是他让她一个人扛着那场惊吓，然后转头去宠那个害她的人。
这不是冷落，这是打脸。
皇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宝嫔那张脸。
不冷不热的，客客气气的。她不是没脾气，她是把脾气压着，等他自己想明白。他要是想不明白，她可能真的会一直把他关在门外。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硬得多。也比他想的要疼得多。
当天傍晚，皇帝去了栖梧阁。
他站在院门外，赤豆出来的时候，他没等赤豆开口，先说了一句：“你去告诉宝嫔，朕今天不是来让她开门的，朕是来跟她说，朕知道了，朕知道她为什么不舒坦了。”